血糊住了我的眼睛。我聽見穩婆在喊："夫人撐住啊！"
然后我聽見了門外的聲音。是裴文瑾的聲音，帶著笑，輕飄飄的，像羽毛刮在刀刃上。
"她終于要死了。"他說。
另一個聲音是端王，那位野心勃勃的四皇子。他沒有說話。
裴文瑾又笑了："不枉我那年費心入贅沈家。"
我渾身冰冷，比身下淌的血還冷。
我叫沈錦書，死過一次。
上一世，我嫁的是裴文瑾。他是新科狀元，我是江南沈家的嫡長女，我爹說他清正有骨氣，是個可托付之人。可嫁過來的日子像一條無聲收緊的繩索，我被勒在里面，喘不過氣。他嘴上說不慕權貴，背地里拿著我沈家的銀子在京城打點關系。我在荒廟里咽氣的那個冬天，賬上最后一筆銀子被他劃去了端王府，他一次都沒來看過。
再睜眼，我回到了十五歲，爹替我相看夫婿那天。
那是我第一次見裴文瑾，也是第一次見陸家那個做糧商的二公子陸衡。
我記得很清楚，上一世，裴文瑾在詩會上攔住我，贊我腕上的翡翠鐲子襯得人比玉還潤。后來他便托了官媒上門。這一世，我遠看見他朝我走來，便借口去茶室躲開了。我繞到園子后的月洞門，卻撞見了陸衡。
他正蹲在石階上數螞蟻，聽見腳步聲回頭。一身靛藍布衫，肩膀很寬，手指上還沾著墨。
"沈姑娘？"他有些訝異，隨即咧嘴笑了笑，"怎么到這兒來了？前頭詩會正熱鬧。"
我慌亂行禮："見過陸公子。我出來透氣。"
他點點頭，沒多問，只側身讓開些："石凳涼，別坐。站一會兒就回去，仔細你爹找你。"
就是那一刻我決定的。裴文瑾太假，太深，我不要再被他那副清高皮囊騙進去。陸衡不一樣，他是江南出了名的粗人商戶，不會作詩，不會攀權，待人總是直來直去的。嫁給他，或許能過踏實日子。
后來裴文瑾果然又找過我幾次，我都避開了。爹起初不解，我說，女兒性子實，想尋個老實人。爹嘆口氣，終究依了我。他向陸家遞帖子時，裴文瑾正在沈家做客。據說他的臉色很難看。
我那時以為，他是覺得被駁了面子。
現在我知道了。
紅燭高燒，我穿著嫁衣進了陸家。陸衡掀開蓋頭時，耳朵尖是紅的。他說："沈姑娘，往后我拼命賺銀子養你。"
他確實對我好。家里沒有通房，沒有姨娘，只有我一個。他記得我愛吃巷口老張家的蟹黃湯包，會從碼頭帶回各地的新鮮果子，我多咳一聲他就急著去找大夫。人人都說沈家大小姐下嫁商戶虧了，我卻覺得撿了寶。
可裴文瑾沒有放過我。
他中了狀元，消息傳回江南時，我爹在書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叫我回娘家，關起門來說了一句話："錦書，裴文瑾入京后第一件事，是替端王遞了一封密折**漕運使。漕運使是咱們沈家最大的靠山。"
我手里的茶盞擱不穩，磕在桌沿上。
爹看著我："你當年不嫁他，是對的。可他恨上了沈家。"
我不信裴文瑾有這個本事。一個寒門出身的狀元，剛入翰林院，能翻出什么浪？可三個月后，漕運使下了大獄，沈家在運河上的船被扣了七條。
陸衡安慰我："沒事，不走運河，走陸路也行。多花些腳力銀子罷了。"
他不懂。沈家的生意不是多花些腳力銀子的事。
又過了兩個月，端王以"體恤商戶"為名，在江南推行新鹽引**。新規之下，原本歸沈家代銷的三萬引鹽票被重新分配，大半落進了和端王走得近的幾家新商號手里。
我爹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沈家百年基業，被一刀一刀地切。每一刀看起來都不是沖著沈家來的，是**政令，是大勢所趨，是時運不濟。可我站在賬房里翻著這半年的出入流水，把每一筆損失背后的人名串起來，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
端王府。
而端王身邊那個出謀劃策的幕僚，姓裴。
陸衡晚上回來，滿身酒氣，說糧行的幾個老主顧突然毀了約，轉去找城西新開的那家號稱"官府擔保"的糧鋪了。他罵了幾句，倒頭就睡。
我坐在燈下，看著他打呼的側臉，忽然覺得很疲倦。
上一世我沒看清裴文瑾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