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來客------------------------------------------，鹽味居的燈還亮著。，晚上是鬼城。菜販子們凌晨四點才會陸續出現，現在這個鐘點，整條街只剩我這一家店還開著。抽油煙機轟隆隆地轉，灶臺上的火苗**鍋底，我在炒一份***——我自己的晚飯。，吃飯時間從來不準。，二十七歲，在這條街上開了五年店。菜單上什么都有一一魚香肉絲、宮保雞丁、酸辣湯，給那些偶爾誤入的外人看。但真正懂行的人不看菜單，他們直接從包里掏出東西往桌上一放，說一句“能做成菜嗎”，這才是我的老顧客。。攀巖的、探洞的、玩皮劃艇的，一群把命拴在繩子上的瘋子。我這店開在老街，離俱樂部基地近，離醫院也近——據說這是他們當初選這里的原因。，門口鈴鐺響了。。，滿腿是泥，手里拎著三條還在扭動的蛇。往吧臺前一坐，把蛇往案板上一擱，表情平靜得像在菜市場買了三根黃瓜。“能做成菜嗎？”，又看了看他。赤腳、泥腿、三天沒刮的胡茬，衣服上看得出干涸的河泥痕跡。不是流浪漢，流浪漢的眼睛不是這樣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在野外待了很久、和太多東西對視過的那種亮?！吧呷饫狭瞬缓贸?，你這幾條偏大?！保袷墙邮芰艘粋€很重要的意見，然后說：“沒事，能吃就行。我三天沒吃東西了?！薄Ｎ蚁乱庾R掃了一眼他的腳底板，全是繭，有些地方裂開了口子，結著暗紅色的血痂。不是鞋壞了，是根本沒穿鞋。這人走在野外是赤腳的?！白?。”，往廚房走。
蛇是活的，在我手里扭來扭去。我捏住蛇頭，往案板上一按，刀尖貼著頸椎進去，一轉，蛇身瞬間軟了。剝皮、去骨、斬段，動作一氣呵成。五年了，我殺過的蛇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蛇段用鹽抓勻，腌五分鐘。大火熱油，干辣椒花椒爆香，蛇段下鍋，鐵鍋顛起來，火苗竄進鍋沿，蛇肉在烈焰里翻了個身。三分鐘出鍋。鐵板燒熱，鋪上洋蔥絲，蛇段碼上去，滋啦一聲響，白煙竄上天花板。
鐵板椒鹽蛇段，配一碗白米飯。
我把菜端到他面前，他低頭聞了聞，然后夾起一塊蛇段放進嘴里。嚼了兩下，他停住了，抬起頭看我。
“怎么了？”
“比我做的好吃?！?br>“你用什么做？”
“石頭烤的。”
“那很正常。石頭受熱不均，外面焦了里面還是生的。”
他認真地點頭，像是聽進去了一個很重要的知識點。然后低下頭繼續吃，吃相不算斯文但也談不上粗魯，是一種很專注的吃法——每一口都嚼足了，每一根骨頭都吮干凈。他吃完了一整盤蛇段，把骨頭整齊地碼在盤邊，一粒米都沒剩。
我給他倒了杯水。
他喝完水，摸了摸口袋，臉色變了。
“錢丟了。應該是過河的時候?！?br>我點了一支煙。
今晚第三個吃霸王餐的了。前兩個一個給了我一包壓縮餅干，一個押了塊電子表。我抽屜里已經攢了六塊表，兩塊不走字，一塊是壞的。這家店再這么開下去，我能改行修表。
“有東西抵押嗎？”
他認真想了想，從懷里掏出一張紙，皺巴巴的，展開鋪在吧臺上。是張地圖，手繪的，墨水被水泡過，暈開了一些，但能辨認出大致輪廓——山脈、河流、等高線，某個地方的詳細地形。我看了一眼標注，緬甸野人山。
“這是二戰時期一個探險家留下的，標注了零號營地。據說那里有一種能吃的礦物蜂蜜，吃一勺能撐三天?！?br>“吃了能成仙？”
“不能。但是能活著?！?br>他把地圖往我面前推了推，表情認真得要命，像是真的相信這張破紙能抵一頓飯錢。我說我不要藏寶圖，這玩意兒掛墻上還行，拿去當鋪人家都不收。
他又想了想，然后從懷里掏出另一樣東西——一本筆記本，封皮是防水的，但邊角都磨爛了。他翻開給我看。里面全是手寫的野外生存記錄，密密麻麻，畫著各種植物和昆蟲的圖鑒，標注了哪些能吃、什么味道、怎么處理。每一頁都寫了日期，最早的是三年前的。
他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
“陳鹽的蛇湯做法——野人山回來必須再吃一次。”
這是我今晚剛給他做的。他吃飯的時候，居然在記筆記。
“這個送你?！彼f，“如果我回不來，至少有人知道怎么吃蟲子活下去?！?br>我看著那行字。字寫得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潦草，但每個步驟都記得仔仔細細——蛇要斬段，鹽要抓勻，火要大，出鍋要快。他甚至畫了個箭頭標注“鐵板燒熱再放洋蔥”。
我把煙掐滅。
“你這頓飯沒多少錢，不用拿命畫的圖來抵。”
“那你想要什么？”
“下次再來吃。帶食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容，像是一個很久沒跟人正常說話的人突然被理解了。他的牙很白，和他渾身泥濘的形象完全不搭。
“我叫埃德?！?br>“陳鹽?！?br>“我知道。”他指了指門口褪色的招牌，“鹽味居。這條街上的攀巖館老板說你什么都能做。他說你是這條街最后關燈的人?！?br>他說對了。每天凌晨，整條街只有我店里的燈亮著。因為極限圈那些人什么時候回來，我是不知道的。有時候凌晨三點，一伙渾身泥的人推門進來，餓得前胸貼后背，往吧臺上一趴就開始點菜。他們說我是他們的補給站，說我做的飯比山下的館子都好吃。我不知道這是夸我還是罵我——山下的館子能有多難吃？
所以我每天等到天亮。
門口鈴鐺又響了。
這次進來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但不是一起的。他們前后腳進門，彼此看了一眼，顯然不認識。
第一個人穿著軍靴，迷彩褲，背心勒出明顯的肌肉線條。身上有剛結痂的傷口，手臂上兩道，鎖骨旁邊一道，都不深，但都沒包扎。他的眼神像刀，掃了一圈店里，然后在我身上停了一秒，似乎評估了什么。然后他走到吧臺前坐下，拿起我桌上的鹽罐，倒了一點在手掌上，舔了一口。
“海鹽。礦物質保留完整。”
他放下鹽罐，看著我：“有什么吃的？”
“菜單在墻上。”
他看都沒看：“你這有什么別人不敢吃的？”
有意思。
我從冰柜里拿出一盒東西——今早從供貨商那里收來的，本打算自己研究怎么處理。打開盒子，里面是蝎子，活的。
他伸手直接捏了一只，塞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整個過程面無表情，像在吃一?；ㄉ?。
“富含蛋白質。味道像雞肉。還有嗎？”
我看了他兩秒鐘。然后從灶臺上撈了一小把蝎子，裹上蛋液面糊，下油鍋炸了三十秒。高溫鎖住水分，面衣酥脆，內里鮮嫩。撈出來撒上孜然辣椒粉，放在碟子里推過去。
他吃了一只，然后第二只，第三只。吃相不像在品嘗美食，倒像是在補充戰略物資。每一口都嚼得精確，似乎在心里默默計算蛋白質和脂肪的比例。但他吃到第五只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這個調味……能最大化保留蛋白質的同時不影響口感。你學過營養學？”
“我學過顛勺?！?br>“天賦?！彼训永锸Ｏ碌男尤砍酝?，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背包，“我叫貝爾。你這家店我在軍隊的時候聽過。我有一個戰友說你這里能吃到全世界最離譜的東西?！?br>“你戰友是誰？”
“死了?！彼f這兩個字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我看到他拳頭捏緊了一瞬。“登山事故。他口袋里還揣著你店的鹽包。他說你的鹽，救過他的命?！?br>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每年都有老顧客不再來。我不問原因，也沒人告訴我。他們只是不來了，座位空著，菜單上的那道菜沒人再點。
我把煙掐滅。
店里安靜了幾秒。埃德在旁邊默默吃完了最后一粒米。
門口鈴鐺第三次響了。
第三個人抱進來一個水族箱。
對，水族箱。透明的，半米長，里面裝著半箱渾濁的水，有一條魚在游。那條魚我從沒見過——身體扁平，嘴上有須，眼睛是金色的，背鰭上有鋸齒狀的東西。它趴在箱子底部，嘴一張一合，看起來非常不高興。
他把水族箱往吧臺上一放，水灑出來，濺到了貝爾的袖子上。貝爾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袖子，然后抬頭看了看那條魚。
“它咬了我一下?！边@人伸出手，虎口上有兩排整齊的牙印，還在滲血，“我覺得我們應該吃掉它。”
我走過去看那條魚。它抬起頭和我對視了一秒，然后猛甩了一下尾巴，把泥水濺了我一臉。這魚脾氣不小。
“這是什么魚？”
“不知道。我在城郊的廢棄采石場水潭里找到它的。那水潭跟地下暗河連通，它應該是從地下鉆上來的。我蹲了五天它才咬鉤。”
“所以你為了釣一條不認識的魚，蹲了五天？”
他糾正我：“是為了釣一條‘未知’的魚。不認識和未知是兩碼事。不認識只是你無知，未知是人類都無知。后者更珍貴。”
這人說話像在念科普頻道旁白，但他眼睛盯著那條魚的表情，像一個小孩看著圣誕禮物。他叫杰瑞米·瓦德。
他研究了一會兒我的調料架，然后轉頭對我說：“你做魚之前，能不能先讓我解剖一下它的胃？我想知道它吃過什么。”
“你可以在我做的時候在旁邊看。我殺魚的時候會把內臟給你?！?br>他眼睛亮了，亮得不像是正常人聽到“送你魚內臟”的反應：“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句話的人?！?br>“因為其他人覺得你**？”
“不，因為他們直接把我趕走了?！?br>我把魚拎出來。它在我手里拼命甩尾巴，力氣大得驚人，差點脫手。刀尖貼著魚鰓進去，一劃，魚身軟了。內臟完整地落在盤子里，杰瑞米端起來湊到燈下，用小鑷子翻找。
“它的胃壁很厚……說明它消化能力極強，能處理硬殼獵物……胃內容物里有小型甲殼類殘骸，還有泥——它是在底層覓食的。食性雜，生存能力強。有意思?！?br>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虔誠得像在讀圣經。
魚清蒸。蔥姜蒜墊底，熱油一激，醬油淋一圈。端上桌，魚肉**，筷子一夾就散。入口是甜的，不是調味料的甜，是魚肉本身的鮮甜。
杰瑞米吃了一口，然后盯著魚骨頭看了很久。
“這個物種從未被科學記載過。它可能活了幾十年。它選擇被我們吃掉?！?br>“什么叫選擇？”
“它咬了我是因為它在試探我。我沒把它弄死。這就像它認可了我，主動跳進我的網?！彼畔驴曜樱Z氣認真得要命，“這是極限垂釣的哲學——不是你要釣它，是它愿意被你釣?！?br>我說：“你們極限圈的人都這么說話嗎？”
他想了想：“其實我們平時不怎么說話。大部分時間是一個人在野外，自言自語。所以一開口就容易說太多?！?br>我看看埃德，他在用筷子蘸盤底的椒鹽渣吃，認真得像在做某種化學實驗?？纯?a href="/tag/beier.html" style="color: #1e9fff;">貝爾，他在研究蝎子殼的成分，把炸焦的蝎尾掰開看里面的結構。看看杰瑞米，他在用筷子夾魚骨研究牙印的深度，嘴里念念有詞。
三個瘋子。赤腳的、吃蟲的、釣妖怪魚的。
我認識他們才不到一小時，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我這輩子等了一千個凌晨，就是在等這三個客人。
“你們三個怎么湊到一起的？”
他們互相看了看。埃德說：“我們不認識?！?br>貝爾：“剛才第一次見?！?br>杰瑞米：“但我知道他是誰。赤腳走路的那個，在野外生存圈很有名?！?br>貝爾看了看埃德的腳：“徒步穿越撒哈拉的？”
埃德點頭。
貝爾：“我聽說過你。你有一次用沙子洗頭?！?br>埃德：“你吃羊眼球上過新聞?！?br>杰瑞米插嘴：“你們認不認識一個叫‘極限行者也想退休’的賬號？那是我小號?！?br>埃德：“我關注了。你上次發的洞穴魚帖很有用。我靠它在新幾內亞找到了淡水來源。”
杰瑞米：“那帖子只有三個贊。一個是你？”
埃德：“是我?！?br>貝爾：“兩個。還有一個是我。不過我沒點贊，我截了圖直接保存了。**的做法?！?br>杰瑞米敲了敲桌子：“另外那一個是誰？”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我?！?br>三人同時轉頭。
一個老頭站在門口，花白胡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這人是街角攀巖館的老板，周叔。六十五歲，年輕時是**攀巖隊的，手指比正常人長一倍。攀巖圈的人都叫他“周老怪”，因為他六十歲那年還在陽朔徒手攀了一條5.13的線路，把一群年輕人嚇得不輕。
周叔走進來，拍了拍杰瑞米的肩：“你的帖子我都看了。洞穴魚那篇寫得不行，水文分析那段太啰嗦。”
杰瑞米：“你懂水文？”
周叔笑了一聲：“你忘了這條街上都是什么人？”
他一**坐在三人旁邊，朝我招招手：“小陳，給我來碗面。老規矩?！?br>老規矩是牛肉面，加辣，加蒜，面要硬。我端面過去的時候，周叔從懷里掏出一張紙，皺巴巴的，鋪在吧臺上。我掃了一眼，手頓住了。
那張紙上的地圖，和埃德那張一模一樣。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同一個人的筆跡，同樣的墨水暈染，同樣的褶皺走向。唯一的區別是，周叔這張保存得更完整，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
埃德愣住了：“這地圖——”
“是我的。”周叔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一件大事，“我父親留下的。二戰時他在緬甸遠征軍服役，活著回來的時候帶了兩樣東西：一身傷，和這張地圖?！?br>貝爾坐直了身體。他在椅子上一直是一種隨時能彈起來格斗的姿勢，但現在他完全靜止了。**對“遠征軍”三個字是有反應的。
“您父親是**？”
周叔點頭：“偵察兵。野人山戰役后失蹤了六個月，戰友以為他死了。他回來以后從來沒說過那六個月怎么活下來的。只說了一句話——‘我能活著，是因為找到了那座營地?！?br>杰瑞米把地圖拿過來，手指沿著河流的虛線劃了一遍。他的手指很穩，不像一個剛才還在說魚選擇被吃掉的人?，F在他是一個科學家了，冷靜、專注、瞳孔微縮。
“這些水系標記，不是當代人能畫出來的。這是地質變遷之前的水網。現在的地圖已經不一樣了。這張圖至少六十年歷史。”
埃德輕聲說：“零號營地。據說那里有一種蜂蜜，吃一勺能撐三天。”
周叔看著地圖沉默了很久。他端起碗喝了口湯，放下碗，抹了抹嘴。我在旁邊等他開口，因為我知道他要說一件很重要的事。周叔不是那種沒事往我店里跑的人，他每天十點準時睡覺，凌晨四點半起床開門?，F在是凌晨兩點多，他坐在我店里，看著一張六十年前的地圖，臉上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
“老爺子臨走前把地圖交給我。他說，‘以后遇見不要命的人，就給他們。’我在這條街上開了三十年攀巖館，見過成千上萬不要命的人。但從來沒把地圖拿出來過?！?br>“為什么今天？”
周叔看了一眼三人，然后看向我。
“因為這三個人吃你的飯，不但沒嫌貴，還跟你討論食材。我見過廚子，沒見過凌晨兩點還陪客人聊食材的廚子?！?br>他喝了一口面湯，擦了擦嘴。然后他看著我的眼睛，說出了那句改變我一生的話：
“你們要去野人山，需要一個做飯的。”
店里安靜了大概有五秒鐘。
然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等我帶上刀。”
貝爾挑眉：“現在出發？”
“不。”我把刀包卷起來，取出最長的那把主廚刀，在燈下看了看刃口。刀面反光，映出我自己的眼睛。凌晨兩點五十三分，我的眼神不像一個剛做了重大決定的人。太冷靜了。比平時切菜的時候還冷靜。“凌晨三點了。我三點之前不做任何重大決定。這是原則?！?br>埃德把那三張鈔票收回去：“那到三點這段時間——”
“你們負責洗碗。”
凌晨兩點五十八分，店里干凈得像新裝修的。
三個人窩在卡座里，埃德在筆記本上繼續畫什么東西，貝爾在拆卸清潔他那把軍刀，杰瑞米在觀察我養在魚缸里的一條石斑魚。周叔吃完了面，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手指卻一直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張地圖。
我擦完灶臺，看了看時間。
兩點五十九。
三十秒后，我要做一個決定。這個決定會改變我的人生。我是一個廚子，不是探險家。我的戰場是灶臺，不是叢林。我最大的冒險是大雨天的外賣，最遠去過的地方是隔壁城市的菜市場。我沒有任何野外生存經驗，不認識毒蘑菇和可食用蘑菇的區別，連帳篷都沒搭過。
但我低頭看著自己卷好的刀包，里面每一把刀的刃口都在燈下閃光。它們是用來切菜的，不是用來冒險的?？蔀槭裁唇裢?，它們看起來像武器？
三點整。
門口鈴鐺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隔壁五金店的李老板穿著睡衣沖進來，滿臉驚慌：“陳鹽！你家水表井炸了！整條街的水管都爆了！”
我沖出門。巷子盡頭，我的水表井正在往外噴水，水柱一人多高，在路燈下亮晶晶的，整條街的下水道口都在咕嘟咕嘟冒泡。水漫過了路面，漫過了臺階，冰涼的流水沒過我的腳踝。
貝爾跟出來只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斷：“不是單純水管老化。水里有泥沙——是地下水壓被什么東西堵了，從這條街釋放?！?br>杰瑞米已經蹲在下水道口旁邊，手里拿著一個小玻璃瓶，接了一點水對著路燈看。他說：“硫磺。不對，不只是硫磺。”他把瓶子遞給貝爾。
貝爾聞了聞，眉頭皺了起來：“硫磺含量不低。這不是自來水系統里的東西?！?br>埃德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面，聽了足足半分鐘。然后他說：“地下有水流。很大的水流。不是自來水管的聲音——是暗河?！?br>李老板傻眼了，看看他們三個，又看看我：“你們在說什么？什么暗河？這下面不是只有下水道嗎？”
然后他看見我抱著刀包從店里走出來，刀包外面套了一層防水布。
“陳鹽，你拿刀干什么？”
我說：“不是去修水管?！?br>李老板張了張嘴，還想問什么，但看了看我的表情，把話咽回去了。他開了三十年五金店，見過我半夜出來修水管的樣子、出來倒垃圾的樣子、出來關閘門的樣子。他沒見過我凌晨三點抱著刀包站在噴水的水表井前，跟三個瘋子討論地下暗河。
四人回到店里。周叔沒走，他坐在卡座里，喝著第五杯茶，面前攤著那張地圖。
“野人山，”他說，“現在叫緬甸克欽邦密**以北的原始叢林。二戰時的遠征軍稱之為‘綠地獄’。我父親在那里失蹤的六個月，從沒跟任何人講過細節。我們只知道他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小罐蜂蜜，不到拳頭大，我們一家吃了三年?！?br>貝爾：“六十年不壞的蜂蜜？”
周叔：“不是不壞。是吃不完。蘸一點，嘴里能甜一整天。他們村的人都說，那蜂蜜是活的?！?br>杰瑞米眼睛亮了——今晚第三次露出那種光：“活的？”
“活的?！敝苁逯貜停坝兄参飳W家研究過，說是一種已經滅絕的野蜂品種，能和當地一種腐生蘭草共生。但這種蜂在上世紀五十年代被宣布滅絕了。如果零號營地還存在那種蜂蜜，就意味著——”
“意味著那種蜂還沒滅絕?！苯苋鹈捉釉?，語速越來越快，“而存在那種蜂的地方，一定存在那種蘭花。存在那種蘭花的地方，生態絕對沒被現代工業污染。那是一片活著的二戰遺址?！?br>貝爾把軍刀插回鞘：“我需要給雇主報備。我后天有一場講座，SAS退伍軍官定期交流項目?！?br>我看了他一眼：“你是SAS的？”
“曾是?！彼D了頓，“脊椎骨折，退役了。他們說我不能再跳傘。我現在跳得比以前更高。”
他說這話的語氣很平淡，但我知道那不是平淡。那是把所有的痛都壓縮進骨頭里之后剩下的東西。
埃德問我：“你呢？你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我想了想。沒有雇主，沒有員工，沒有寵物。只有一個供貨商老張，每天凌晨四點半給我送菜。我給他發了條信息：“這兩天菜不收了。進山。回來再結賬?！?br>老張秒回：“又進山？上次你說進山是去隔壁縣拉土雞。”
“這次遠一點?！?br>“多收了兩箱菌子給你留著?；钪貋?。”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老張就是這樣的人，從不多問，只管把菜送到。他大概以為我又去什么山溝里找特殊食材了。某種意義上，他沒猜錯。
杰瑞米把水族箱推到我面前：“這個寄存你店里。等我們從緬甸回來，我們再吃它。它應該有名字?！?br>“你養了它五天，沒起名字？”
“五天不夠。一條魚的名字需要更多觀察。比如它現在用左鰭在劃水，說明它有點緊張。一條緊張的魚，不能隨便起名字。”他敲了敲玻璃，魚甩了他一臉水，“等我們從野人山回來，它見到我不緊張了，我再想?！?br>這個人的邏輯，我居然聽懂了。
凌晨四點，所有人都趴在吧臺上睡著了。
除了我。我站在灶臺前，做最后一件事——清點冰柜。
我把所有的菜都做了。鹵牛肉切片碼好，***連湯帶汁裝盒，椒鹽排骨炸得金黃酥脆。十幾個保溫盒，貼上紙條，寫上顧客的名字。這些人都是我的老客，每天凌晨來吃飯的。接下來幾天我不在，不能讓他們餓肚子。
最后一盒貼上周叔的名字，放在冰箱最外面。里面是他愛吃的醬牛肉，切得整整齊齊，配了一小袋蒜片和一碟辣椒油。
然后我用抹布擦了一遍灶臺。臺面擦得反光，油煙機的濾網拆下來洗干凈，地拖了兩遍，碗筷全部歸位。五年來第一次，在天亮之前關燈。熒光燈管滅掉的瞬間，廚房陷入黑暗，只有排氣扇的縫隙漏進來一絲街燈的光。我站在黑暗里，聞著熟悉的油煙味和洗潔精味道。
下次再聞到這個味道，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鈴鐺輕輕響了一下。
走出去的時候，門口站著三個人。埃德赤腳踩在路燈的微光里，腳趾縫里還沾著店里的洗潔精泡沫。貝爾背著一個軍用背包，背帶勒得整整齊齊，站姿筆直，像是即將出發執行任務。杰瑞米抱著空水族箱——他剛去周叔的攀巖館寄存了那條魚，水箱上貼了張便簽紙，寫著“暫養中，勿喂食”。
我問：“都準備好了？”
埃德晃了晃手里的指南針。
貝爾拍了拍自己的腿：“兩條腿就是裝備?！?br>杰瑞米從口袋里摸出三根魚鉤，每一根都不一樣大：“到了緬甸，我再找魚竿?！?br>我舉起刀包。七把刀，一把磨刀石，一卷防火布。我是一個廚子，這是我全部的身家。
“那就先找個地方吃早飯。吃飽了，上路?！?br>四個人并排走過凌晨四點半的街道。身后是關了燈的鹽味居，褪色的招牌在路燈下安靜地掛著。這條街最后亮著的地方，今天也暗了。但這條街最亮的四個***，正朝機場的方向走去。
周叔站在攀巖館二樓的窗戶邊，看著四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盡頭。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面，把湯喝干凈，筷子橫放在碗口。
“去吧。”
天還沒亮。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