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頭
灰燼有味道。
蘇念做了五年遺物整理師，聞過太多死亡的氣息。腐壞的、發酵的、腐爛的，唯獨火災的灰燼不一樣。它是焦的，澀的，帶著一種吞噬過一切的虛無。
***的聯絡人是個年輕小伙子，姓周，話不多，站在門口抽煙等她。他抽的是紅塔山，煙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聞著讓人想吐。
"十七樓，"他說，"凌晨三點的事。電路老化。死了一個人。"
"怎么發現的？"
"鄰居聞到煙味報的警。"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消防到的時候人已經……"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蘇念點點頭，拎著工具箱進了門。
現場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墻壁像被舔過，黑一片白一片，露出里面蒼白的磚。地板上的灰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沒有聲音，像是踩在雪上。窗戶碎了，玻璃碴散了一地，月光從破洞里照進來，在灰上投下一片冷白。
家具燒得只剩下骨架。沙發像一個黑洞，電視柜塌了一半，椅子腿燒成了炭，一碰就碎。
蘇念戴上手套，從最外圍開始清理。
遺物整理師的工作是清理死者最后存在過的痕跡。她要把所有能保留的東西找出來，登記，歸檔，等那個永遠不會來認領的家屬——或者交給***門處理。
抽屜里的東西散落一地。她一件一件撿起來。
燒焦的攝影雜志，封面都看不清了。一盒沒拆封的鏡頭紙，生產日期是去年。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碎了，鍵盤熔化了一半，硬盤應該還能用，但數據需要專業恢復。幾件衣服，邊緣燒沒了，像被狗啃過。
她把它們分類放好。
然后她看到了抽屜深處那個東西。
不是書。是日記本。封皮燒沒了，只剩焦黑的內頁。但邊角還連著，綁著一根松緊帶。松緊帶被燒斷了一半，另一半還纏著，把日記本勉強固定成一個完整的形狀。
蘇念把它拿出來。
日記本很厚，邊角都卷了，顯然被翻過很多次。她小心地翻開，紙很脆，一碰就掉渣。她盡量輕，翻到第一頁。
字跡被煙熏過，但還能辨認：
"今天在地鐵上又看到了她。她瘦了。"
蘇念頓了一下。
她以為是隨便寫的。日記嘛，誰沒寫過幾句無病**。
她繼續翻。
第二頁，第三頁，**頁。
全是同一個人寫的日記。全是同一個人。
字跡不一樣。
她把日記本合上，愣了幾秒。
窗外有風吹進來，吹動了地上的灰。灰揚起來，又落下去，什么痕跡都沒留下。
她又把日記本翻開，重新看第一頁。
"她瘦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日記本裝進包里，繼續清理剩下的東西。
第一章：第一頁
她把日記本帶回了工作室。
遺物整理師的工作室在城郊，一間老廠房改造的，租金便宜。蘇念在這里租了三年，墻上掛著她考的各種證書，桌上堆著她接的各種單子。
她一個人住，一個人工作，一個人吃飯。
她習慣了。
那天晚上，她把門鎖上，打開臺燈，把日記本放在桌上。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開第一頁，從頭開始讀。
日記的日期從五年前開始。
第一篇很短，只有三行：
三月十七日
今天在地鐵上又看到了她。她瘦了。
下巴尖了很多。
蘇念看著這行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面。
她沒當回事。日記嘛，寫什么的都有。也許是寫他喜歡的某個明星，也許是寫他暗戀的某個女孩，和她沒關系。
她繼續往后翻。
三月二十五日：
在便利店門口看到她買關東煮。只要了一串蘿卜和半碗湯。
她以前會加很多魚丸。
蘇念的手指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確實經常在便利店買關東煮。以前她總是加很多魚丸，后來手頭緊，就只買一串蘿卜和半碗湯。
她怎么知道這個？
她繼續翻。
四月二日：
她搬家了。我跟過去看了。新地址離地鐵站比原來遠三百米。
她行李很多，一個人扛。
蘇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確實在五年前搬過家。從城東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