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宴將那個孤女嬌養在私邸的第三年，我在修羅城的地牢里，買下了一個瀕死的少年死士。
他琵琶骨被鐵柱穿透，渾身鞭傷，卻死死咬著牙沒發出一聲痛呼，唯有那雙眼睛，猶如被困的孤狼，桀驁、嗜血、寧折不彎。
像極了當年顧氏滿門抄斬后，被流放北地九死一生的顧宴。
看守的獄卒一腳踹在他的脊背上，笑罵他不肯向權貴低頭，連他妹妹被拉去殉葬都不肯求饒。
少年滿嘴是血，死死攥著地上的稻草，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絕望悲鳴：“我愿入死局**十場……求你們，放了我阿妹。”
“再給我一日時間，我一定能贏下那筆贖金！”
我站在陰冷刺骨的地牢外，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發現顧宴藏嬌的那一天。
他連夜褪下帶血的鎧甲，跪在我的榻前，眼眶通紅地哽咽：“阿寧，我并非背棄了你我白首之約。”
“可她跪在雪地里替父求情的樣子，與你當年真的太像了。”
“我看著她被凍斷了指骨，就想起當年你為了求皇上赦免我，在午門外跪了三天三夜，雙膝落下了終身不治的寒疾。”
“如今我已是大權在握的攝政王，我再也見不得那樣的慘劇發生。我想保下她，就像是在保護當年那個為了我吃盡萬般苦楚的你。”
“別怪我，好嗎？”
那一刻，我突然就釋然了。
因為我終于能理解他了。
1
獄卒手中的倒刺皮鞭高高舉起，眼看又要落在少年本就血肉模糊的脊背上。
“住手。”我掀開帷帽的皂紗，淡聲開口。
兩錠沉甸甸的金元寶砸在了獄卒的腳邊，我連看都未看那貪婪的嘴臉一眼，只盯著地上的少年。
“去昭獄提人，把你阿妹接出來。”我不等他開口，轉身向外走，“接到了人，來王府的側門尋我。”
少年猛地頓住，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半晌，我聽見身后傳來鐵鏈劇烈摩擦的聲響，他拖著殘破的身軀，重重地在青石板上磕了一個響頭。
“多謝。”他喑啞的嗓音里帶著血腥氣。
回府的路上，貼身侍女紅藥紅著眼眶，替我**著每逢陰雨便鉆心刺痛的膝蓋。
她輕聲說，那少年名叫燕歸，原是忠良之后。
父親被奸臣誣陷通敵，全家獲罪，男丁充入修羅城做死士，女眷世代為奴。
他本該有大好的錦繡前程，卻在十五歲那年家破人亡，如今為了護住年僅十歲的妹妹，不惜在死斗場上以命搏命。
今日若非遇到我，明**就會被扔進獸籠，成為權貴取樂的口糧。
抵達王府時，天色已暗。
我坐在暖閣里，正看著窗外的飛雪出神，燕歸便來了。
他應當是去溪水里洗去了血污，換上了紅藥準備的粗布冬衣，牽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小丫頭，直挺挺地跪在了庭院的雪地里。
“主子救命之恩，燕歸無以為報。”他眼底的戾氣盡數收斂，只剩下死士的忠誠，“從今往后，我這條命，還有我手里這把刀，都只屬于主子。”
我隔著窗子望著他，將手中溫熱的手爐遞給紅藥：“去，帶他妹妹下去安頓，找最好的府醫調理。至于他，留在外院，從暗衛做起。”
我知道，對于這種跌入泥潭的孤狼，平白施舍只會折損他的傲骨。給他一把刀，讓他拼死效忠，才是他活下去的念想。
2
隔日，我入宮向太后請安。
馬車行至長街轉角，因積雪太厚，車輪深陷泥濘之中。
我撩開一角窗簾，正欲讓侍衛去推車，目光卻倏然凝滯。
不遠處的珍寶閣外，顧宴解下了身上那件御賜的玄狐大氅，小心翼翼地將一個身段嬌弱的女子裹在懷里。
那女子梳著婦人的發髻，腹部已有高高隆起的弧度，正低著頭，羞怯地去拉顧宴的手。
兩人立在飄雪的紅梅樹下，宛若一對壁人，連周圍的寒風似乎都為他們繞道。
我想起當年流放北地，遭遇追殺的那一晚。
我懷著五個月的身孕，為了引開刺客，替顧宴擋了一箭，連人帶馬墜入了冰窟。
他在冰河旁徒手挖了整整一夜，十指見骨，終于將奄奄一息的我撈了上來。
我的命保住了，但那個已經成型的男胎化作了一灘血水，而我也徹底損壞了胞宮，此生再難有孕。
那時他抱著我枯槁的身子，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