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老實了一輩子，老實到讓我替他們還了半輩子的債。

鄰居家的孩子借錢，爸說人家可憐，簽了字。

親戚的生意周轉，媽說都是自家人，轉了賬。

他們從不問金額，從不要借條，從不說拒絕。

只會在事后拉著我的手嘆氣：

“舜華，爸媽沒本事，對不住你?！?br>
我二十三歲開始打工，二十五歲貸款替他們填坑，二十七歲賣掉自己攢了三年的首付。

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后一次。

可每一次，都不是最后一次。

直到端午節，大伯把協議書甩在飯桌上。

爺爺名下那套老宅，爸媽要以贍養費抵房款的名義過戶給大伯。

那套房，本來是留給我結婚用的。

我質問他們。

可爸爸低著頭：“你大伯家也困難?！?br>
媽媽紅著眼：“都是一家人，他們只是先借去給你弟弟結婚用。”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陌生。

他們老實，老實到把我的每一分退路，都心甘情愿地拱手讓人。

眼看他們就要給大伯簽字，我淡淡開口：

“爸，媽，今天你們要是敢簽字，那我們就斷親吧。”

......

我說完那句話，飯桌上安靜了兩秒。

然后大伯笑了。

“喲，翅膀硬了？”

“斷親？你知道斷親是什么意思嗎？說出去讓人笑話。”

爸爸沒看我。

他低著頭，嘆了口氣。

“說什么胡話，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計較?！?br>
媽媽眼眶紅著，半是安撫半是責備：

“你是一時賭氣，別亂說話。趕緊跟你大伯道個歉，別讓爸媽難看?！?br>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說的是“別讓爸媽難看”。

不是任何一句關于我的話。

大伯已經把協議書重新攤平，用指節篤篤敲了兩下桌面，催促的意味明顯。

爸爸嘆著氣站起來，伸手去摸筆。

媽媽還拽著我的手臂小聲叮囑：

“一家人，別鬧?！?br>
然后她也跟著走向桌子。

我怔在原地。

我看著爸爸彎腰的背影，看著媽媽紅著眼去和大伯寒暄。

看著三個人圍在那張協議書旁邊，有說有笑地核對過戶信息。

他們好像已經把我剛才說的話，當成了一陣風。

我忽然想起小學三年級那個冬天想要一件棉襖。

媽媽已經答應好了給我買，可就在那天，一個遠房親戚突然登門。

我不記得那個親戚叫什么，只記得她一進門就開始哭。

說家里孩子交不起學費，說日子實在過不下去。

爸媽沒有猶豫。

媽媽去里屋翻出一個舊鐵盒，把家里僅有的兩百塊積蓄全數掏出來，遞了過去。

我站在角落里，攥著那張滿分試卷，小聲哀求：

“媽，我的棉襖……”

媽媽回頭，摸了摸我的頭。

“咱們家少吃少穿沒事，親戚有難處不能不幫?！?br>
她說：“你懂事一點?！?br>
那個冬天我沒有新棉襖。

后來聽說，那個親戚回去之后，買了一臺新彩電。

我掙開媽**手，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屋里沒開燈。

桌上鋪著厚厚一疊紙，那是我這些年整理出來的東西。

欠條、銀行轉賬截圖、貸款合同、還款記錄。

我二十三歲打的第一份工，第一個月工資三千二還沒捂熱就被媽媽叫回家。

她說舅舅做生意虧了，被人上門追債，讓我先幫襯著。

我那時候吃住都拮據。

為了省錢，連續半年每天只吃兩頓白粥咸菜。

后來舅舅一家在親戚群里說我摳門。

說我做事不大方，說讓一個小姑娘來幫忙，丟人現眼。

爸媽知道了，把我叫到跟前，語重心長地開口。

“吃虧是福?！?br>
媽媽說：“別跟長輩計較，顯得你小氣?！?br>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外面還有說話聲，大伯的笑聲，媽媽低聲應和的聲音，紙張翻動的聲音。

那套老宅是爺爺留給我結婚用的。

我記得爺爺拉著我的手說：“舜華，這是給你的，爺爺就這點心意?！?br>
現在它要被簽進一張協議書，變成大伯兒子的婚房。

我坐到桌前，打開手機。

翻出律師的****，那是上個月我隨手存下的，當時還覺得只是以防萬一。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一會兒。

屋外，筆落紙上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來。

我低下頭，開始打字。

“你好，我想咨詢斷親協議的事，需要準備哪些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