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試卷半小時，寫了三個字：不知道。
零分。叫家長。挨訓。
十年后，我爸媽靠"懂事教育"年入千萬，把我推上千人**臺當活廣告。
我握著話筒，看見臺下閃光燈亮成一片。
口袋里那張發黃的試卷折痕深得快要斷裂。
我笑了一下。
十年了，老師，這篇作文我還沒寫完呢——今天能補交嗎？
第一章
我叫林北。
北方的北，朝北的北。
我爸說這名字是算命先生起的，五行缺水，北方屬水，補上。
后來我才知道，什么算命先生，是福利院的登記表上本來就寫著這倆字。
他們只是懶得改。
十歲那年，期末**，最后一道大題，作文。
題目：《我的媽媽》。
我記得很清楚，考場里全是沙的寫字聲。
前桌的胖子寫得飛快，筆尖都快戳穿紙了。
左邊的女生咬著筆桿想了一會兒，然后也開始寫，越寫越多，翻到第二頁還在寫。
我坐在那兒，盯著格子紙上那五個黑體字。
《我的媽媽》。
我的媽媽。
我媽是誰？
趙芳算嗎？
她讓我叫**，我也叫了。但她從來不讓我叫"媽"，只讓我叫"媽"。
一個字。
短，快，公事公辦。
她會給我做飯。準確地說，是把飯做好放桌上，自己端到客廳看電視，等我吃完洗碗。
她會給我買衣服。準確地說，是過年的時候買一件，其余時間穿校服。
她會在家長會上簽字。準確地說，是皺著眉簽完，說一句"行了，回去好學"。
我寫不出來。
不是不會寫。
是不知道寫什么。
寫"我的媽媽很愛我"？我不確定。
寫"我的媽媽會在下雨天來接我"？她沒來過。
寫"我的媽媽做的***最好吃"？她做的菜確實能吃，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最好吃"。
我坐了半小時。
格子紙上干凈凈，一個字沒有。
監考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又走了。
最后五分鐘，我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了三個字：
不知道。
然后交卷。
成績出來那天，語文老師在班上念分數。
念到我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林北，作文零分。"
全班都轉頭看我。
胖子嘴巴張得老大："**，零分？你是不是睡著了？"
我說沒有。
老師說："林北，你留下來，我要跟你家長談談。"
放學后，我坐在辦公室里等。
林國強和趙芳來得很快。
林國強穿著他那件灰色夾克，臉上帶著在外面應酬時的那種笑。
趙芳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包帶，眼神不太好看。
老師把試卷遞給他們。
林國強看了一眼，笑容沒變，但手指收緊了。
趙芳看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老師說了很多，什么"孩子可能有心理問題"、"建議去做測評"、"是不是家里發生了什么"。
林國強全程點頭，說"好的好的，我們回去好跟他談談"。
趙芳沒說話。
出了校門，林國強的笑收了。
他沒看我，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回去別跟任何人提這事。"
趙芳終于開口了，也就一句話：
"你就不能讓我們省點心？"
我張了張嘴。
我想說，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寫。
但我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一前一后，誰也沒回頭。
我把嘴閉上了。
那張試卷后來被我從垃圾桶里撿回來。
折了四折，塞在課本最后一頁。
后來搬家，換了三個書包，那張紙一直跟著我。
到現在都是。
十五年后。
我二十五歲。
坐在一間兩百平的辦公室沙發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的天際線。
這辦公室不是我的。
是爸的。
準確地說，是林國強的。
"新啟航家庭教育集團"，創始人兼CEO，林國強。
公司主營業務：家庭教育課程。
核心賣點，一句話總結——
"如何培養一個懂事的孩子。"
這句話印在公司官網的*anner上，印在課程海報上，印在林國強每次**的PPT第一頁上。
旁邊配的照片，是我。
八歲的我，穿著干凈的白襯衫，端正正坐在書桌前。
十二歲的我，拿著獎狀，站在領獎臺上微笑。
十八歲的我，高考成績單，重點大學錄取通知書。
照片下面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