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那年的雨------------------------------------------,雨說來就來。,雨已經下了四十分鐘,她的白裙子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發抖。她懷里抱著一個蛋糕盒子,紙盒被雨水泡軟,塌下去一個角,奶油從縫隙里滲出來,糊了她一手。,忽然覺得可笑。。陸景行喜歡吃這家的提拉米蘇,她記得很清楚。他第一次帶她去那家店的時候說過:“江然,這是我吃過最好的提拉米蘇。”就為這句話,她提前三天打電話預訂,今天早上六點起床,坐了一個半小時地鐵,穿越半個江城去拿。 ,她舍不得打車,把蛋糕護在懷里,在雨里跑了二十分鐘。,看到了一條消息。。。,KTV的包間,陸景行坐在沙發上,懷里摟著一個女孩。那個女孩江然認識,是商學院院長的女兒,周瑤,開保時捷上學的那位,據說寢室里光是包就值二十萬。。,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又看了一遍。。,但是沒有。她只是覺得膝蓋發軟,慢慢蹲下去,蹲在天臺的水泥地上,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淌,流進脖子里,冰涼。。
消息是周瑤的閨蜜發來的,文字配了一個“可憐”的表情包:
“然然,你別怪我,景行說早就想跟你分了。你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應該知道。”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句話江然聽過很多次了。
從陸景行朋友的嘴里聽過:“你女朋友那個學校的?哦,二本啊。”從室友的竊竊私語里聽過:“江然那個包,是不是地攤貨?”從輔導員的眼神里也看過:“你這個家庭情況,要不要考慮申請助學金?”
她一直假裝沒聽見。
因為陸景行說過:“我不在乎這些。”
她信了。
她以為只要他不在乎,這個世界就傷害不了她。
現在她知道,他在乎。他只是不好意思先說出口。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電話,來電顯示是一個她存為“媽”的號碼,但那個號碼已經三個月沒有亮起過了。
她接起來。
“然然。”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客氣,“媽媽下周辦婚禮,就不叫你了,太遠了。你……你自己好好的。”
江然張了張嘴,想說“媽,今天我生日”。
電話已經掛了。
忙音嘟嘟地響,和雨聲混在一起。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的日期6月15日。
二十歲生日。
江然收到的兩份大禮:愛情的死訊,親情的告別書。
她把蛋糕放在天臺上,雨水很快就把奶油沖干凈了,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蛋糕胚,像一塊被啃食過的廢墟。
她盯著那東西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發抖,笑聲在空曠的天臺上散開,沒有人聽見。
母親改嫁的事她不是第一天知道。
父親在她三歲時就走了,母親拉扯她到十五歲,然后遇到了那個做生意的男人。
那個男人有點錢,說話嗓門大,第一次來家里吃飯就把腳翹在茶幾上。
母親看著他的眼神,和看著父親的眼神不一樣,那種眼神叫“救命稻草”。
江然從初中開始住校,寒假暑假回那個越來越像旅館的家。冰箱里什么都沒有,連一口熱水都要自己燒。高考那年她考了全市前五十名,班主任打電話給母親報喜,母親說“哦,挺好的”,就掛了。
大學四年,母親沒有來學校看過她一次。
江然從來不跟室友提家里的事。
別人問你家哪兒的,她說江城本地的。別人問**媽做什么的,她說做點小生意。別人就不再問了。
她以為陸景行是她的救贖。
大二那年他追她,追了整整一個學期。
他寫了三十七封信,現在已經沒有人寫紙質情書了,但他寫,工工整整地塞進她圖書館的座位抽屜里。
他說江然你像一本很難讀懂的書,但我愿意讀到最后一頁。
她信了。
她以為自己是那本書,他愿意讀,就夠了。
現在書被合上了,扔進了垃圾桶。
天臺上風很大。
江然站起身,膝蓋已經蹲麻了,踉蹌了一下,身體往前沖了半步。天臺的護欄只有一米高,她的腰撞上了冰涼的水泥,上半身探了出去。
二十層樓下是濕漉漉的柏油路面,路燈把積水映成橘**。
她看著那個高度。
摔下去就好了。
就不用面對明天室友同情的眼光。
不用面對陸景行和周瑤從她面前走過的畫面。
不用面對那個永遠不會再響起的電話。
不用面對***里三千二百塊的余額。
不用面對下學期的學費還差八千塊的現實。
不用面對任何事了。
幾秒鐘。
她停在那里。
幾秒鐘。
然后一只手,她自己的手,死死抓住了護欄的鋼管,指節發白。
不是因為她勇敢。
是因為不甘心。
那種不甘心像一根刺,扎在她二十歲的骨血里。
她不認命,她從來都不認命。
母親改嫁的時候不認,被室友孤立的時候不認,績點被篡改的時候不認,保研名額被頂替的時候不認。
現在,被兩個人同時扔掉的時候,她也不認。
她不知道這根刺以后會變成什么。但此刻,它讓她活了下來。
她往后退了一步,離開護欄。
雨停了。
天邊露出第一縷真正的晨光。
她對著空蕩蕩的天臺,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到的話:
“江然,從今天起,你沒有退路了。”
她把那個不成樣子的蛋糕胚從地上撿起來,扔進了天臺角落的垃圾桶。
轉身推開鐵門,走下樓梯。每一步都很穩。
她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的是,那棟寫字樓對面的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邁**。
車窗落下一半,后座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一份凌晨的會議紀要。
但他沒有在看。
他透過雨幕和晨光,看到了對面天臺上那個單薄的身影。
那個身影在天臺邊緣站了幾秒。
然后回去了。
他按下車窗,多看了一眼。
大約兩三秒。
他看不清她的臉,隔著雨和光,他只能看到一個輪廓,濕透的長發貼在身上,裙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快要被撕碎的旗。
但他記住了那個畫面。
他說不清為什么。
“走吧。”他對司機說。
邁**無聲地滑入清晨的車流。
那是二十六歲的**澤。
他是謝氏集團最年輕的投資總監,哈佛M*A,管著上百億的資金。
他的父親謝鴻遠是江城最有權勢的人之一,他的哥哥**霖是內定的家族繼承人,他的姐姐**如負責家族辦公室。
他是謝家最優秀的“作品”,但不是最受寵的那個孩子。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
每個深夜,當他站在謝氏大廈頂層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他會覺得那些光亮都和自己沒有關系。
昨晚他又做了那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什么都沒有,沒有人,沒有聲音,連自己的呼吸都聽不到。他想喊,但張不開嘴。
他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夢里有沒有哭。
此刻,他坐在邁**的后座,看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
他想起剛才天臺上的那個身影,那個在邊緣停住的人。
他懂那種感覺。
站在邊緣,往下看,然后選擇不跳。
不是勇敢,是不甘心。
“謝總,”司機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回公司還是回家?”
**澤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會議紀要。
“回公司。把誠石資本的資料發給我,下周的會我要做準備。”
“是。”
他不知道誠石資本和他剛才看到的那個人之間會有什么聯系。
此刻,那個天臺上的女孩只是一個模糊的剪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自己都不愿面對的某一部分。
他以為這只是一次無關緊要的偶遇。
他不知道,兩年后,他會為了這個女孩,和整個家族對抗。
那一年,他們都在各自的深淵里。
距離相遇,還有兩年。
江然回到寢室的時候,五個室友都在。
她推門進去的瞬間,屋里說話的聲音停了。
所有人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濕透的裙子,滴水的頭發,蒼白的臉。
那些目光里有關切,有同情,有欲言又止,也有藏不住的興奮。一個看熱鬧的人,是不會錯過好戲的。
江然什么都沒說。她走到自己的柜子前,翻出一套干衣服,去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換上了。
回來的時候,她把濕裙子扔進盆里,把毛巾搭在肩上,擦頭發。
趙小禾從上鋪探出頭來,小聲說:“然然,你沒事吧?”
江然擦頭發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事。”
“那個視頻……我們都看到了。”趙小禾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說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
“嗯。”
“你真的沒事嗎?”
江然沒有回答。她把毛巾掛好,坐在床邊,拿起手機。
十七個未接來電,二十九條微信消息。
她快速掃了一遍。大部分是同學發來的“你還好嗎”,有幾個是八卦群里的截圖和討論,還有兩條是陸景行發的。
一條是昨晚十一點:“對不起。”
一條是今天凌晨三點:“我們冷靜一下再說。”
江然盯著那兩條消息看了五秒,然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把陸景行的微信**。
第二,她把陸景行的手機號拉黑了。
第三,她打開朋友圈,發了一條文字狀態,只有兩個字:
“收到。”
沒有解釋,沒有控訴,沒有“我很好”的表演。
就是“收到”。
這條朋友圈在接下來一個小時里收獲了六十多條評論。
說什么的都有,“然然堅強發生了什么你還好嗎”,她一條都沒回。
她打開備忘錄,開始列計劃。
考研。
這是她大二就定好的路。保研名額被頂替之后,這是她最后的機會。
江城大學金融系,全國前三,去年錄取比例四十七比一。
她不知道的是,這次考研也不會順利。
更大的坑,還在后面等著她。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只有五個字:
“生日快樂。”
江然盯著這條短信,皺了皺眉。
她回了一條:“你是?”
沒有回復。
她又等了兩分鐘,還是沒有。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心想可能是誰發錯了。
對面寫字樓的頂層,**澤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的助理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謝總,您剛才讓我查那個號碼對應的位置,顯示是江城大學。”
“嗯。”
“還有,和誠石資本的會議定在下周二下午兩點。”
**澤翻開誠石資本的資料,目光落在合伙人那一頁的照片上。
沈律,誠石資本創始合伙人。
他把資料看完,合上。
“下周二我去。”
“是。”
助理退出辦公室。
**澤轉過頭,看向窗外。
雨停了,晨光正在驅散最后一片烏云。隔著半個江城,他看不到那個天臺,也看不到那個女孩。
但他記住了那雙眼睛,隔著雨幕看不清,但他感覺那雙眼睛和他一樣,都是黑色的。
漆黑的。
深不見底的。
那是一種見過深淵之后才會有的黑。
他收回目光,拿起另一份文件。
他不知道,兩年后他會再次見到那雙眼睛。
那時候她會站在他的會議室里,匯報一個項目的盡調數據。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桌面上,讓他想起今天這個清晨。
她讓他想起一句話:生如烈火。
不是天賦,是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