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子結婚那天，我在酒店門口給他的賓客開出租。
那天晚上十點四十，城東希爾頓門口，穿禮服的人三三兩兩往外走，手里提著喜糖盒子。一個禿頂男人拉開我后座的門。
"師傅，去翠湖新城。"
我打表起步。
后座那人松了松領帶，靠在座椅上。
"今天這婚宴排場真大，光白酒就上了茅臺。"
我沒接話。拉了二十年活，什么樣的乘客都見過。愛聊天的你就嗯幾句，不愛聊的你閉嘴開車。
"你知道周屹吧？第一人民醫院的外科醫生，年輕有為啊，三十不到就是副主任了。"
我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娶的是院長的女兒，今天婚禮，光酒席就擺了四十桌。我是他岳父那邊的，區衛健委的老張。"
他還在說。我已經聽不進去了。
周屹。
我兒子。
三十不到的外科副主任。
今天結婚了。
四十桌酒席。
沒有請帖。沒有電話。沒有一個字。
我盯著前方的紅燈，紅了很久。
后面有人按喇叭。綠燈了。
我踩下油門。開了二十年夜班，什么路況都見過，手不會抖。
"師傅，你開慢點啊，我喝了酒，胃不太舒服。"
"好。"
我把速度降到四十，穩穩地把他送到了翠湖新城門口。
他掃碼付了三十二塊。車門關上。
我坐在車里，沒動。
計價器跳回了零。
他結婚了。今天。就在那個酒店里。四十桌，茅臺，院長的女兒。
我就停在門口。他在里面辦婚禮，我在外面拉客人。
他連個電話都沒打。
我拿起手機，翻到他的名字，手指停在撥號鍵上。
打過去說什么？恭喜？還是質問？
哪種都不像我能說出口的話。
我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外面路燈把樹影投在擋風玻璃上，風吹過來，影子一晃一晃的。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方向盤上的塑料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發黃的海綿。這臺車跟了我六年，明年就該報廢了。
我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
這條路我開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開。
但今天我不知道該往哪走了。
2.
回到家已經凌晨一點。
家在城北棚改小區，老樓，六層，沒電梯。四十平，一室一廳，住了十二年。
我把鑰匙**鎖孔，擰了兩下才打開。鎖芯該換了，上個月就該換了，一直沒顧上。
進門，開燈。燈是那種老式日光燈管，啟動的時候閃兩下，嗡地一聲才亮。
客廳兼餐廳兼我的臥室。一張折疊床，一個衣柜，一張吃飯的小方桌。桌上放著今早沒來得及收的碗，面湯已經干了，碗底結了一層。
我沒去收碗。走到床頭柜前，拉開抽屜。
紅包還在。
紅色的利是封，鼓鼓的一個。我三年前開始往里存，每個月存八百，攢到現在，二萬八千八。
二八八，取個"發發發"的意思。
他談女朋友那年我就開始存了。他打電話跟我說的，語氣輕快，說人家是院長的女兒。我在電話這頭高興得不知道說什么好，就說了句"好，好"。
那是他最后一次主動跟我聊超過三句話。
后來電話越來越少。一個月一次，兩個月一次。我打過去，他要么不接，要么接了說一句"在忙"就掛。
我翻開手機，打開微信，找到他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兩個月前。
我發的："屹子，最近好嗎？天冷了多穿點。"
他回的："別打了，忙。"
三個字。
再往上翻。年前。
我發的："過年回來嗎？我給你燉排骨。"
他回的："不回了。"
再往上。
我發的："兒子，生日快樂，爸給你轉了個紅包。"
他回的："收到。"
兩個字。
我把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四十多條消息，三十五條是我發的。他回的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個字。
最長的一條是三年前他告訴我交了女朋友的那次。四行字。之后就再沒超過一行了。
我打了一行字："兒子，恭喜你結婚了。爸很高興。"
看了兩遍，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什么時候帶媳婦回來讓爸看看？"
又**。
他連我發的消息都不怎么回，發了也是石沉大海。退出對話框，鎖了屏。
我把手機放下，拿起那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