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訂婚那天，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門童把一輛輛車引進停車場。
紅色拱門高高扎著，氣球一串串飄在風里，門口電子屏滾動著一行金字—— 祝林強先生、蘇婉小姐訂婚喜樂，百年好合。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忽然有點想笑。
百年好合。
真好。
用我的十年血汗，給他們鋪出來的紅毯，今天總算走到頭了。
手機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是我媽發來的微信。
“晚晚，到了沒有？今天別鬧脾氣，來了就先坐，親家都在，給你弟留點臉?！?br>后面還跟著一句。
“一家人，有什么事回家再說?！?br>我看完，面無表情地把手機鎖了屏。
又是這句。
回家再說。
十年前，他們讓我撕掉錄取通知書的時候，說回家再說。
我在電子廠發著高燒還要上夜班的時候，他們說回家再說。
我一個月工資到賬，連口像樣的飯都舍不得吃，全打回去給家里填窟窿的時候，他們也說，晚晚你先忍忍，等以后，等家里緩過來，什么都會有。
結果等到現在，我等來的是弟弟的婚房婚車，是老宅拆遷的八百萬，是他們換掉門鎖，只給我留下一間漏雨的雜物房。
還有一場體體面面的訂婚宴。
只是這體面，不屬于我。
我低頭看了眼包里的東西。
一沓復印好的匯款記錄。
一份電子廠工資證明。
一張泛黃的調解書。
還有一份拆遷協議復印件。
每一樣，都夠讓今天這場訂婚宴，變成一場笑話。
我拎著包，抬腳走了進去。
酒店大廳很熱鬧。
香檳塔擺在正中央，司儀在臺上試麥，親戚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看到我進來，聲音都頓了一下。
有人認出我，眼神立刻變得有些微妙。
“喲，林家大閨女回來了?！?br>“不是說在外地打工嗎？”
“打什么工啊，聽說這些年可辛苦了。”
“再辛苦又怎么樣，還不是為了家里弟弟?！?br>議論聲不大，卻足夠鉆進耳朵里。
我像沒聽見，徑直往里走。
主桌那邊，我媽最先看到我，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她今天穿著件新買的酒紅色外套，頭發特意燙過，脖子上還戴了根金項鏈。
整個人看上去精神得很，和我記憶里那個總哭著說家里難、求我懂事一點的女人，簡直像兩個人。
她連忙起身朝我走過來，臉上的笑掛得有點勉強。
“晚晚，你怎么才來？”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往我手里的包上瞟，像是怕我帶了什么不該帶的東西。
“快進去坐，今天別亂說話，知道嗎？”
我看著她。
“我什么時候亂說過話？”
她被我噎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
“你心里別有氣。今天是你弟大日子，親家、親戚都在，你給**面子。”
我輕輕笑了笑。
“那誰給我面子？”
她臉色一變，趕緊去拉我胳膊。
“回頭再說，回頭再說?！?br>我把胳膊抽開，目光越過她，看向主桌另一邊。
我爸坐在那里，正陪著女方父母說話。
他今天也穿得很體面，白襯衫，深色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端著酒杯的時候，活像個厚道本分、為了兒女操碎心的家長。
林強坐在他旁邊，胸口別著紅花，正低頭玩手機，蘇婉依偎在他邊上，笑得羞羞答答。
這一幕實在太**了。
**得讓我胸口發悶。
我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
那天我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跑回家，整個人都是飄的。
老師拍著我的肩膀，說林晚，你總算能靠讀書走出去了。
我也這么以為。
我以為只要我考出去，我的人生就能有點不一樣。
可我一進門，就看見我媽紅著眼坐在炕邊。
我爸蹲在地上抽煙，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味。
林強縮在角落里，低著頭不說話。
還沒等我把通知書掏出來，我媽就撲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
“媽，你干什么？”
她抱著我的腿哭，哭得喘不上氣。
“晚晚，媽求你，別去上大學了?！?br>我耳朵嗡的一下。
“為什么？”
我爸狠狠吸了口煙，聲音啞得厲害。
“家里欠了債?！?br>“你弟還小，家里不能散。你成績好，人也懂事，出去打兩年工，把這個坎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