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鎮的廢井------------------------------------------,天地間只有一線極淡的微光,像是墨汁被滴進了清水里,勉強能分辨出地平線的輪廓。,沒有燈火,死氣沉沉。鎮中央那口光了近***的"光泉",如今已徹底枯竭,泉眼**著灰白的巖石,像一張干渴到裂開的嘴巴。,將一塊發硬的麥餅掰開,分成三份。他吃了其中最小的一份,把另外兩份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懷里。這已經是最后的口糧了,他得撐到下一次能進北邊枯林里找到野菜的時候。。一個老人被幾個青壯從自家院子里拖了出來,摔在青石路面上。"老鐘頭,你家兩年前借了十斤銀麥,現在連本帶利該還二十斤了!"為首的光頭大漢穿著皮甲,腳踩在老人背上,"拿不出銀麥,就拿你那半間瓦房抵吧!""我、我一家五口住在那——"老人哀求的話剛出口,就被一腳踹在嘴上,滿嘴都是血。,只留了一道窄縫,冷眼看著。鎮上的人家都和他一樣,沒人敢出聲。光泉枯了,再沒有新的靈性物質供給,等于是給全鎮判了緩刑。人死之前,總有人要先搶最后那點東西。"光勁已散,心湖將涸,神巢昏昧……"蘇望心中默念著父親的筆記上寫的那句話,粗糙的指腹下意識地摩挲著懷中殘破的獸皮。這是他父親失蹤前留下的唯一遺物。。。井下黑得不見底,里面只剩干裂的淤泥和幾根枯骨。他閉上眼,體內那些糾纏不休的"光紋"又開始發燙,像有無數細針在皮肉下游走。,這些光紋是先天的胎記,可他查遍了鎮上僅存的幾本書,沒有一個人身上長著這種東西。,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望瞳孔微縮,轉身便往屋里退。然而晚了——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三個高大的人影闖了進來,手中拎著明晃晃的短斧。,他身后跟著兩個跟班,都帶著家伙。"小子,你爹當年在南邊發了一筆橫財,留了件好東西吧?"光頭大漢把玩著短斧,瞇縫著眼笑,"鎮上都快死絕了,你揣著那寶貝也沒用。交出來,我給你留條活路。",平靜地攤開。
"就這個。"他說。
借著淺夜那一線微光,光頭大漢湊近了看,發現上面只有幾道模糊的線條和一句話。他皺眉:"就這?你爹就給你留了個破——"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掃過那行字:"當黑夜吞噬所有燈火,就往光痕最初斷裂的地方走。"
"這什么意思?"光頭大漢抬頭。
蘇望已經動了。
他等對方看字、分神的這一瞬,身體貼著墻壁滑了出去,袖口藏著的一根磨尖的骨筷毫不猶豫地刺向大漢的脖子。這一下角度刁鉆,速度極快,若是普通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必然中招。
然而那光頭大漢不是普通人。他身上的皮甲猛然亮起一層渾濁的青光——竟是"身光者"的光勁護體!骨筷刺在那層青光上,啪的一聲折斷,蘇望整個人被反震之力掀得倒翻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院墻上。
"小子,有兩下子!"光頭大漢冷笑,"可惜你連一次裂變都沒有——"他說著,短斧已經劈下來。那斧刃上裹著渾濁青光,帶著沉悶的破空聲,根本不是普通人的血肉之軀能擋的。
蘇望在地上翻滾著避開了致命一擊,卻仍被斧刃帶起的風浪掃中肩頭,皮肉翻卷,鮮血淋漓。他摔在枯井邊緣,背脊硌著井沿的棱角,痛得眼前發黑。
另外兩個跟班已經圍上來了,一人拎著鐵棍,一人握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
蘇望的后背死死抵著井沿,枯井深處吹上來的風帶著腐朽的潮氣。他沒有任何路可以退。心光路門檻極高,沒有天賦的人連心湖都筑不起來;神光路更不用想,沒有傳承的人去觸碰神巢就是找死;身光路是唯一普適的途徑,但需要靈性物質"光引"才能踏出第一步——而落日鎮的光泉已經枯了,鎮上連一粒光引都沒有。
他閉了閉眼。
"我給過你們機會了。"他說。
下一刻,他將整張獸皮按在肩頭鮮血淋漓的傷口上。
鮮血浸透獸皮的瞬間,那一行字——"當黑夜吞噬所有燈火,就往光痕最初斷裂的地方走"——像是燒了起來,每一個筆畫都發出刺目的金紅色光芒。蘇望身上那些與生俱來的"光紋"也在同一時刻亮起,紋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和獸皮上的光華交織在一起,發出一種低沉的嗡鳴。
而在他身后,那口枯透了的井,井底的淤泥之下,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
那是落日鎮光泉枯竭前最后一個夜晚,被深埋在泉眼最底層的、一縷殘留的"光痕"。它太微弱了,微弱到任何一條路上的探測者都無法捕捉,微弱到鎮民們甚至不記得它存在過。但此刻,在蘇望身上那光紋的共鳴之下,這一縷光痕被強行喚醒,沿著井壁攀爬上來,于瞬間沖出了井口。
天際炸裂。
漆黑的蒼穹在最正中的位置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那縫隙之中涌出的光芒,白得耀眼,冷得刺骨,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溫度。整片天穹都在搖晃,落日鎮在光芒之中仿佛變成了一頁薄紙,隨時會被撕碎。
"什么——"光頭大漢仰頭看去,下一瞬就被那傾瀉而下的光柱吞沒了。
他沒有慘叫。沒有機會慘叫。整個人在觸及那道天光的一剎那便氣化了,連灰燼都沒留下。
另外兩個跟班跑得更快些,卻也只多撐了半息。鐵棍在光芒中熔化,柴刀化成鐵水,兩個人的身形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從中間撕開,崩散成無數光點。
蘇望站在枯井邊沿,一只手還攥著那卷獸皮,整個人被熾白的天光從頭澆到腳。他身上的"光紋"在這種暴烈的沖擊之下,紋路一條接著一條地碎裂,又一條接著一條地重組。皮膚在燒焦與愈合之間反復交替,骨頭里傳來密集的、噼里啪啦的脆響。
劇痛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想閉眼,眼皮卻不聽使喚。那道光在他體內橫沖直撞,把他從內到外撕碎了不知道多少次。
然而他沒有死。
那些碎裂又重組的"光紋"在吸收光柱中的力量,就像干裂的河床在承接暴雨,貪婪而瘋狂。光柱被不斷分流入他的四肢百骸,再被重新壓入那些光紋之中,填滿了無數細小的裂痕。
也不知過了多久,光芒終于收斂。裂縫合攏,天穹重新被無盡的墨色吞沒。
蘇望跪在井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但他還活著。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從前沉了十倍、重了十倍,每一次跳動都像鐵錘砸在胸腔里。體內那些光紋的走向完全不同了,形成了一個前所未見的循環。
他低下頭,看到枯井底部——那干裂的淤泥之上,竟涌出了半尺深的一汪清泉。泉水中浮著碎金般的光點,一股他前所未見的濃郁靈性氣息氤氳升起。
落日鎮枯了的光泉,竟然又重新活了。
蘇望的視線因虛弱而模糊,他用盡最后力氣,從井中掬了一捧水灌進嘴里。那水入喉的一瞬,他體內那些剛重組的光紋猛然一震,從皮膚之下透出溫潤的金色微光,幾處最深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生疤、脫落。
他栽倒在井邊,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