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強躺在病床上,周圍是六臺攝像機、三個話筒、一束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的陽光。
他瘦得脫了相,顴骨高突起,眼窩深陷,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輸液**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
床頭柜上擺著一束百合花,旁邊立著一張A4紙打印的**,標題是"器官捐獻自愿書"。
他對著鏡頭說話,聲音虛弱但咬字清晰:"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我兒子。我沒幾天活頭了,這雙眼睛留給他吧,算我最后贖個罪。"
說完這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旁邊的護工適時遞上紙巾。
記者們的快門聲響成一片。
我站在病房門口,隔著一道玻璃窗看著這場表演。
我兒子林小洲今年八歲,先天性視網膜病變,三歲確診,五歲徹底失明。
他這輩子沒見過**爸長什么樣。
當然,他也不需要見。
"蘇然女士,蘇然女士,請問您對**的捐獻決定有什么看法?"
一個年輕的女記者發現了我,舉著話筒沖過來。
我沒理她,轉身往走廊盡頭走。
身后傳來更多腳步聲和喊話聲。
"蘇然女士,林強先生說他愿意把眼角膜留給孩子,您不考慮接受嗎?"
"蘇然女士,您和林強先生已經離婚五年了,是什么原因讓您至今不愿意見他?"
我按了電梯按鈕,等了三秒鐘,門開了。
我走進去,按了關門鍵。
門關上的瞬間,我看到那個年輕女記者臉上寫滿了不理解和隱的指責。
好像我才是那個薄情的人。
好像一個將死之人的眼淚,就能洗掉他所有的罪。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大廳里又是一群記者。
他們看到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過來。
我低著頭,從人群的縫隙里擠出去。
出了醫院大門,陽光刺眼。
我的手機響了,是我媽。
"你去看他了?"
"沒有,我去接小洲。"
"蘇然,他要死了。不管當年怎樣,人都快死了。小洲的眼睛真的能治好,你不應該這么犟。"
我沒說話。
"你聽我說,小洲的眼睛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有一萬個不好,但人家現在愿意把器官給孩子,你就大度一點,去見他一面。電視臺那邊都聯系好了,你去一趟,說兩句軟話,這事就完了。"
"媽,我接孩子去了。"
我掛了電話。
風從街口灌過來,把我的頭發吹亂了。
我站在馬路牙子上,看著對面***的藍色大門。
五年前,我和林強離婚。
**判的。
理由是性格不合。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我和他知道。
還有那個叫方蕓的女人知道。
***的門開了,小朋友們排著隊往外走。
林小洲走在隊伍最后面,一只手拉著前面那個小女孩的書包帶,另一只手扶著墻。
他的老師蹲在門口,看到我招了招手。
"蘇然姐,小洲今天在學校挺好的,音樂課還唱了歌。"
"謝謝王老師。"
我走過去,蹲下來。
"小洲。"
"媽。"他松開前面小女孩的書包帶,準確地伸手摸到我的臉。
他的手涼的,指尖碰到我的鼻梁,然后是眉毛,然后是額頭。
這是他認人的方式。
"走,回家。"
"媽,今天老師夸我唱歌好聽。"
"真的?唱什么了?"
"小星。"
我牽著他的手往回走。
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三歲那年確診的時候,醫生說有一種角膜移植手術可以恢復部分視力。
手術費加上后期治療,大概四十五萬。
那時候我和林強還沒離婚。
我賣了婚前唯一的一套小公寓,湊了三十萬。
剩下的十五萬,林強說他來想辦法。
他確實想了辦法。
他把那十五萬從我們的聯名賬戶里轉走了。
不是去交手術費。
是給方蕓交了一套公寓的首付。
我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是方蕓親自告訴我的。
她發了一條短信到我手機上,寫著:"謝謝你老公的首付,我會好對他的。"
后面跟了一張銀行轉賬截圖。
四十五萬變成三十萬,三十萬變成零。
因為那三十萬是打在聯名賬戶里準備交手術費的,林強拿走了十五萬,我去交的時候才發現余額不夠。
醫院的繳費窗口關了,手術排期取消了。
那天我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