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著回京那日，沈家正在給我辦頭七。
正堂白幡垂地，我的牌位擺在供桌中 央。
庶妹沈玉柔跪在牌位前，雙手捧著一方蒙紅綢的忠烈匾。
教禮嬤嬤壓著聲教她：
“二姑娘，謝恩時要哭出來。您是替亡姐接匾，不能失了沈家體面。”
我在死人溝里爬了七日，背上的刀口還沒結(jié)痂。
家里卻已經(jīng)替我哭完靈，領(lǐng)完賞，連我的忠烈匾都讓沈玉柔抱進了懷里。
弟弟沈承恩跪在牌位前磕頭。
“多謝嫡姐庇佑，保我入國子監(jiān)。”
側(cè)門處，賬房捧著賞銀箱進來，箱角還掛著宮里的封條。
我扶著門框，嗓子里全是血腥氣。
“我還沒死。”
滿堂哭聲猛地斷了。
沈玉柔沒看我的臉，先把忠烈匾往懷里抱緊。
我娘裴氏沖過來，一把用帕子堵住我的嘴，把我往屏風后拖。
她沒問我疼不疼，也沒問我怎么活下來的。
前堂官差正在催：“沈家女眷可備好了？宮里還等著驗賞回話。”
我**指甲掐進我腕里，貼著我耳邊發(fā)抖。
“你怎么偏偏今日回來？”
“你想害***嗎？”
......
我娘把我拖到屏風后，靈前香灰撲了我滿臉。
她沒看我的傷，先回頭望前堂。
官差還在等沈家女眷謝恩。
供桌上的賞銀箱沒合嚴，銀錠邊角露著冷光。
“照月，聽娘一句。”她扣著我的腕子，“今日先別鬧。”
我掰開她的手。
“我沒死。”
她臉色白得嚇人。
屏風外，教禮嬤嬤還在哄沈玉柔。
“二姑娘穩(wěn)住，忠烈匾已經(jīng)接了，宮里還等回話。”
沈玉柔哭著說：“可姐姐回來了，我怎能再替她謝恩？”
話落，她把忠烈匾抱得更緊。
我從死人溝里爬回來，先看見自己的牌位，再看見妹妹抱著我的封賞。
我娘壓低聲音道：
“匾已經(jīng)接了，賞銀也入賬了。承恩的名帖昨日才遞去國子監(jiān)。”
“你這個時候回來，是要把全家往死路上逼嗎？”
“我回來，是想回家。”
她抬手要打我。
前堂官差又催：“沈夫人，再耽擱，咱們不好回話。”
那一巴掌停在半空。
我想往外走，她先一步擋住門。
“你不能出去。”
“為什么？”
她嘴唇發(fā)抖。
“外頭的人都知道沈照月死了。”
后門被推開。
沈懷章走進來，見客的長袍穿得齊整，袖口壓得一絲不亂。
他看見我，只停了一息。
“鬧夠了沒有？”
我叫他：“爹。”
他皺眉。
“先別這么叫。”
那聲爹卡在喉嚨里。
我從死人溝里爬回來，沒等到他問我疼不疼，卻等到一句別這么叫。
他從袖中取出半塊玉佩，放到桌上。
斷口正好能和我腰間那半塊合上。
“官面上已經(jīng)認過尸。”
“玉佩、血袖、燒壞的女尸都對得上。今**出去，說不清。”
“認尸的人是誰？”
他沒有答。
我卷起袖口，露出小臂舊箭疤。
“十六歲那年，我替沈家押第一回糧，爹親手給我**。”
沈懷章的目光在疤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隨即他掏出一張路引。
“城外莊子還空著。你先過去，等今日驗賞過了，家里自會安置你。”
紙上的墨還沒干。
路引上的名字不是沈照月。
是沈家遠親投奔不成、病瘋走失的孤女。
落款處蓋著沈家私印，夾著出城銀票。票面上連車馬錢都算好了。
我還沒進沈家門，他們已經(jīng)替我備好了另一個身份。
沈玉柔抱著匾進來，眼睛紅紅的。
“姐姐，爹娘也是沒法子。軍報來了，靈堂也設(shè)了。你若當眾鬧開，承恩怎么辦？”
她說著，目光落到我腰間。
我按住那半塊玉佩。
她伸手又縮回。
“我只是想看看，姐姐別誤會。”
我問她：“你方才抱著我的牌位謝恩時，也只是替我？”
她臉色一僵。
我娘立刻擋在她身前。
“她是**妹。”
“所以她能替我活？”
前堂賞銀箱被挪動，木角磕在地上。
我娘看見我袖口的血布，又看見我掌心的糧臺銅簽。
她急聲吩咐丫鬟：“端火盆來。”
沈懷章沒有攔。
沈玉柔只是把忠烈匾往身后藏了藏。
我后退一步。
“你要燒什么？”
她眼淚掉下來，手卻指著我的袖口。
“血袖不能留。”
她又看向我掌心。
那枚銅簽被我攥得發(fā)熱。
我在邊城斷糧那夜，靠它從糧臺押出最后三車米。
“你手里的東西，也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