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檔------------------------------------------，凌晨四點半就醒了。，魚鱗貼在膠鞋底上，踩一步響一聲，像細碎的骨頭斷裂。頂上的燈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那幾根閃得人心煩，照出來的臉色都是青的。，手里的刀利落地劃開一條草魚的肚皮。魚還在抽搐，他已經把內臟掏干凈了，往塑料盆里一甩，水花濺上小臂，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鋒哥，來根煙。"，往他嘴里塞了根紅雙喜，自己點上一根，蹲在旁邊吞云吐霧。阿彪本名張彪，跟謝鋒從小在東城長大，穿同一條褲子都嫌寬的那種交情。人如其名，彪得一批，一米八五的塊頭，光頭，臉上一道從眉角劃到耳根的疤——十二歲跟人打架留下的。，沒點火，繼續(xù)殺魚。"陳老三的人又來了，"阿彪壓低聲音，朝菜市場東頭努了努嘴，"昨天收了老吳頭十塊錢保護費，今天又來，還拍了老吳頭孫女的**。"。"老吳頭哭了一早上，"阿彪說，"我看著心里頭堵得慌。"，謝鋒懂。這片地歸陳老三管，每個檔口每月交兩百塊"清潔費"，不交就別想安穩(wěn)做生意。謝鋒的魚檔是老板劉姐的，錢照交，他只是個幫工，輪不到他操心。。，六十多了，老伴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孫女小月。每天凌晨三點起來磨豆子，手上的繭比謝鋒的魚鱗刀還厚。小月今年十五，扎馬尾，放學了就來幫爺爺收攤，安安靜靜的，見誰都笑。，小月有時候會端一碗豆花過來，放在魚檔邊上，不說什么，轉身就走。豆花上撒了白糖，在菜市場這種地方，甜得不像話。"老吳頭沒找人？"謝鋒問。"找誰？陳老三的人說，不服可以去找三哥談。"阿彪冷笑，"談個屁，上次賣水果的老李去找他談，第二天攤子就被砸了。"
謝鋒把最后一條魚收拾干凈，刀在圍裙上蹭了蹭，站起來。
"走吧。"
"去哪？"
"去談。"
阿彪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把煙頭往地上一踩："我等你這句話等了一早上。"
陳老三的人占了菜市場東頭最好的位置——原來是個賣干貨的檔口，被他們征用了當據點。三張麻將桌拼在一起，七八個人圍著打牌抽煙，地上全是瓜子殼和煙頭。
領頭的叫猴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戴個金鏈子，牙上鑲了顆金牙，笑起來像只真的猴子。他正翹著二郎腿摸牌，一眼看見謝鋒和阿彪走過來，嘿嘿笑了。
"喲，魚檔的小子，來送魚了？"
"我來跟你們說個事。"謝鋒站在麻將桌前，聲音不大，但菜市場嘈雜的**音好像在他說話的時候自動降了兩格。
"老吳頭的錢，退回去。他孫女的事，道個歉。"
猴子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旁邊的人也笑了。笑得像看一個傻子。
"小子，你是不是魚殺多了，****了？"猴子把牌往桌上一拍，站起來，比謝鋒矮半個頭，但氣勢不弱，"你算哪根蔥？"
阿彪往前邁了一步，謝鋒伸手攔住他。
"我不算蔥，"謝鋒看著猴子的眼睛，"但陳老三要是知道你在他的地盤上收黑錢、欺負老頭的孫女，你覺得他會怎么想？"
猴子臉色變了。
陳老三的規(guī)矩是：可以收錢，但不能出事。出事就是麻煩，麻煩就引來條子，條子一來，誰的生意都不好做。這是底線。猴子心里清楚，但他沒想到一個殺魚的會知道這個。
"***在威脅我？"猴子壓低聲音。
"我在替你考慮。"
兩人對視了三秒。
猴子突然笑了，笑得很假："行，有膽子。不過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跟三哥說去。"
"那你就約。"
猴子盯著謝鋒看了半天，掏出手機。
"你瘋了。"
說這話的是老周。
老周的茶鋪在菜市場北門外面，三張桌子，一壺茶可以坐一天。他今年五十七，頭發(fā)花白，左手缺了小指——三十年前混江湖時被砍的。后來金盆洗手，開了這間茶鋪，再不提當年事。
謝鋒有時候收工了會過來坐坐，也不多話，就喝茶。老周也不主動搭茬，但偶爾會說一兩句，每一句都像是從骨頭縫里剔出來的經驗。
"陳老三不是猴子，"老周給他倒茶，"他在東城混了二十年，手上有人命。你去跟他談？拿什么談？"
"我不去，老吳頭就得一直被欺負。"
"你去了，可能連魚檔都沒了。"
謝鋒端起茶，喝了一口。
"老周叔，你當年為什么洗手？"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涼了。
"因為怕死。"
"那你現在怕嗎？"
老周看著謝鋒的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得不像二十歲的年輕人。像一潭死水，但你總覺得水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動。
"我怕，"老周說，"但我不怕你。"
他起身走進里屋，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把折疊刀，刀柄上纏著舊布，刀刃擦得锃亮。
"這把刀跟了我十五年，我用了三次，每次都見血。今天給你。"
謝鋒接過來，掂了掂，合上，揣進口袋。
"謝了，周叔。"
"別謝我，"老周坐回去，端起涼茶，"你要是死在外面，我連茶錢都收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