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條------------------------------------------，京城落了第三場雪。，膝蓋已經麻了。她娘靠在她肩上，呼吸又輕又急，像冬日里快被風吹滅的燭火。祠堂四面漏風，供桌上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被香火熏得發黑，煙灰落了一地。"……沈家到底不是從前了。"堂叔坐在太師椅上，兩只手交疊搭在拐杖頭上，語氣像是在念一本舊賬，"你爹在的時候，咱們好歹還有三進的宅子、城外二十畝薄田。如今呢？**這一病，棺木錢都快湊不出來了。"。她聞得到藥渣的味道——從隔間飄過來的，陳年的黃芪、黨參，還有最后這一副方子里那味貴得嚇人的冬蟲夏草。昨日她去同仁堂抓藥，掌柜的撥著算盤珠子，眼皮都沒抬："二兩銀子一錢，沈姑娘，這回可不能再賒了。"。夠尋常百姓家過三個月。，指節凍得通紅，指甲縫里還有昨天搓洗衣裳留下的皂角漬。從前沈家還沒敗落的時候，她也是十指不沾陽**的閨閣小姐，跟著先生念《女誡》、學工筆花鳥。如今那些畫軸早就當掉了，連娘陪嫁的一對玉鐲也進了當鋪，換回來三副藥、兩斤米、一簍炭，燒了半個月就見了底。"堂叔，"她開口，嗓子有些干澀，"侯府那邊……是怎么說的？"，身體往前傾了些："定遠侯蕭衍，今年二十五，少年襲爵，手上有三萬精兵、京郊兩千畝爵田。只不過——"他壓低了聲音，"他有個寵了多年的姨娘，姓柳，原是南邊樂籍出身的，生得一副好模樣。圣上年初下了旨，勛貴之家無嫡妻者不得掌爵田，更不許襲爵**。侯爺急著要娶一房正妻，又不能娶門第太高的壓了柳姨**勢，所以……""所以揀了我這樣的。"沈清梔替他把話說完。："梔丫頭，你是個通透的。沈家雖然清貴，可這些年坐吃山空，你爹又走得早，你弟弟明年春闈的束脩還沒著落——侯府那邊說了，只要你點頭，***藥銀子他們全包了，連清梧的束脩、紙墨、先生束脩，一并算在他們賬上。逢年過節另給節禮，不叫你受了委屈。"，一聲連著一聲，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嘔出來。沈清梔趕緊替她撫背，掌心貼上去時隔著兩層衣裳都能摸到凸起的脊骨。她娘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從前那個端坐**、梳著一絲不茍圓髻的沈夫人，如今躺在破棉被里，臉凹進去，顴骨高高撐起，眼窩青黑。"梔兒……"沈母抓住她的手，指甲掐進她手背，"不能去。娘寧可不治了，也不能讓你……給人做擺設去。"："大嫂這話說的，侯府是正經勛貴人家，梔丫頭過去是正妻，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正妻？"沈母忽然睜眼，那雙眼雖然凹陷下去，卻還有幾分舊日的銳利，"給一個樂籍出身的妾騰位置的正妻？你以為我不知道外頭怎么傳的？侯爺要的是個不礙事的幌子！"，由她攥著自己的手。指甲掐進皮肉里，微微地疼。她看著母親鬢邊那幾綹花白的碎發——從前她娘多愛體面啊，出門必簪一只銀簪，衣裳哪怕舊也要熨得平平整整，連袖口的褶子都數得清。如今那銀簪也當掉了，碎發胡亂抿在耳后，露出額頭上一道新添的皺紋。
堂叔耐不住了，站起身在祠堂里踱了兩步，拐杖篤篤地敲著青磚地："大嫂，不是我說話難聽，清梧那孩子明年就十七了，若再耽誤一科，便真要給人當一輩子賬房先生去。你舍得？還有你這病，大夫說了，需得用參湯吊著，再吃半年鹿茸膏方才能斷根，這銀子——你讓梔丫頭從哪兒變出來？"
沈母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忽然滾下來，沿著顴骨滑進衣領里。她不說話了，只是攥著女兒的手越收越緊。
沈清梔垂下眼，她看見供桌上那摞泛黃的藥方，最上面那張是新開的，墨跡還沒干透，末尾三個字被堂叔用朱筆圈了又圈——"需參茸"。窗外北風卷著雪粒子撲在窗紙上，窸窸窣窣的，像無數只手指在撓。
她忽然想起去年臘月，弟弟發著高燒還在油燈下背書，嘴唇都起了皮，握著書卷的手指頭凍得通紅，說"姐，我明年一定考上"。
她想起上個月當掉那對玉鐲時，當鋪掌柜把那對鐲子舉到燈下看了又看，笑得眼皮堆成褶子："成色不錯，當二十兩。"那是**嫁妝，是她外祖母傳給**，娘說等她出嫁了留給她壓箱底的。
"堂叔，"她松開母親的手，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咯咯的響聲，"我答應。"
沈母猛地拽她衣角："梔兒——"
她回過頭，蹲下身替母親把被子掖好，一只手撫上她枯瘦的臉，指腹擦掉那行淚："娘，我不是去受苦的。侯爺要個幌子，我要銀子治您的病、供弟弟讀書，這是買賣。買賣就得講規矩，對不對？"
她說"買賣"兩個字時語氣平平的，甚至帶著一絲奇怪的笑意，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堂叔松了口氣，拄著拐杖湊過來："那我明日便去侯府回話——"
"等等。"沈清梔直起身，攏了攏肩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氅衣，"我有個條件。我要見侯爺一面，親自談。"
堂叔愣住了："這……這還沒過門呢，哪有未嫁的女子見夫婿的——"
"見不到面，這婚我不結。"她轉過身，面向祠堂里那些黑壓壓的牌位。沈家列祖列宗的木牌沉默著，香灰簌簌往下落。她對著那些名字說了一句，"沈家的女兒再窮，也窮得有骨氣。我的婚事，我自己談。"
堂叔咂了咂嘴，到底沒敢駁她。隔日去了侯府回話，也不知怎么說的，第三日晌午，一輛青呢小轎便停在了沈家那扇剝了漆的舊門前。
沈清梔換了一身干凈的素面藕荷色襖裙，外頭罩了件半舊的月白披風。洗過臉，把頭發梳得齊齊整整，簪了娘箱底最后一支素銀簪。她對鏡照了照，面色有些蒼白，唇上沒什么血色，但整個人清清爽爽的，腰背挺得筆直。
碧桃一路攙著她上轎，丫鬟的小手直抖，壓著嗓子說："姑娘，您真要一個人去??？那侯爺聽說殺過人的……"
"他又不吃我。"沈清梔掀開轎簾沖她笑了笑，"等著，你家姑娘去談生意。"
定遠侯府比她想象的要闊。三間五架的正門朱漆錚亮，兩尊石獅子比人還高，獠牙上落了層薄雪。管事引她從側門進去，繞過了兩道抄手游廊、一片結了薄冰的荷花池，才到書房。
書房里燒著地龍，暖得像暮春。沈清梔一進門，先看見滿架的書，青瓷瓶里供著一枝紅梅，案上一方澄泥硯，墨色濃潤，旁邊擱著剛批了一半的公文。然后就看見了他。
蕭衍坐在案后，身上是件玄色錦袍，袖口用銀線繡了云紋，襯得他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子格外醒目。他正垂眼看一份折子，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鼻梁挺直，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像刀裁的。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來，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剛抬進府的家具。
"沈姑娘。"他把折子合上，語氣客氣而疏離，"坐。"
沈清梔在他對面坐下，椅子面鋪了錦墊，軟得她有些不習慣。她把手搭在膝上，背挺得比在家時還直。
蕭衍沒急著開口，先打量了她兩眼。沈清梔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她的衣裳料子、頭上那支舊銀簪、指甲縫里沒洗凈的微末皂角漬。但她不怕他看，她來的路上就想好了，她就是破落戶的女兒，沒什么可遮掩的。
"侯爺，"她先開了口，嗓音比想象中穩，"堂叔說，侯府想娶我做正妻。"
蕭衍"嗯"了一聲，端起手邊的茶盞啜了一口，不置可否。
"我也聽說了，"沈清梔接著說，"侯爺急著要個正妻，是因為圣上的旨意。爵田、**、兵權——都掛在那張婚書上。"
蕭衍的眉梢微微一動，放下茶盞，終于正眼看了她一回。
沈清梔從袖中摸出一卷紙，展開，雙手平平整整地鋪在他案面上。紙上是她昨夜就著油燈一筆一劃寫好的字，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她指著第一行說："侯爺，這是我想跟您談的。咱們成親可以，但得先把規矩定下來。"
蕭衍低頭看那張紙，越看，眉心越是松開。那上頭列著十二條。
一、每月初一、十五，侯爺須來妾身院中用晚膳并留宿正房。對外做夫妻和睦之態，對內可分榻而眠，互不相擾。其余時日，侯爺宿何處，妾身不過問。
二、侯爺與柳姨娘如何相處，妾身不干涉。同理，妾身日常起居，侯爺亦不過問。
三、每月初二、十六，妾身陪侯爺用早膳，以應酬外客。其余三餐自行安排。
四、侯府中饋，妾身只掛名。賬目銀錢仍由侯爺親信打理，妾身不沾手。
五、若需車馬仆從，妾身提前一日告知管家調配。若遇急事，另行商議。
六、柳姨娘若相安無事，妾身絕不主動生事。若她生事，妾身自行應對，不告狀、不哭鬧。
七、逢年節宮宴、官眷往來，妾身隨侯爺出面，言行得體，不給侯府丟臉。
八、妾身每月須回沈家探母兩日，侯府不得阻攔。
九、沈母藥銀、沈清梧束脩，由侯府按月撥付，賬目透明，妾身隨時**。
十、妾身嫁妝單獨立冊，歸妾身**，侯府不得挪占。
十一、若有一日侯爺欲扶正柳姨娘，提前三月告知妾身，妾身自請下堂，不糾纏，不索償。
十二、若妾身自覺不適此位，亦提前三月告知侯爺，侯爺不得阻攔，放妾身歸家。
蕭衍的目光在第一條第來回停了兩遍。他食指點了點那一行字，抬起眼看沈清梔："每月初一十五，留宿正房？"
"做戲做**。"沈清梔面不改色，"侯爺娶的是正妻，若從不**，下人嘴里傳出去不好聽，外頭勛貴們也會起疑。初一十五宿在正房，外人看來是夫妻恩愛，實則我與侯爺心里清楚，這是買賣里的規矩。"
"分榻而眠？"他微微挑眉。
"對，再擺一張矮榻便是。"沈清梔答得利落，"侯爺睡床，妾身睡榻，被子各蓋各的。初一十五演兩出戲，其余二十八天各過各的，誰也不吃虧。"
蕭衍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把那張紙往案上一放，后背靠進椅背里。他手指在扶手上扣了扣，發出篤篤的輕響："沈姑娘，你列的這些條條框框，倒像是簽軍令狀。"
"婚姻大事，不比軍令狀輕。"沈清梔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半分退縮，"侯爺領兵打仗，最知道事先把規矩定好、各司其職的重要性。妾身不過照此理行事罷了。"
案角的紅梅映在蕭衍瞳仁里，小小的一點紅。他沉默了幾息，忽然提筆蘸墨，在落款處簽下"蕭衍"兩個字，力道很大，墨透紙背。然后他把筆擱回硯臺上，朝她抬了抬下巴："該你了。"
沈清梔接過筆，在自己名字那欄工工整整寫上"沈清梔"，三字收筆微微上揚。她擱筆時指尖有些抖——不是怕的，是方才一路攥著袖中那卷紙，攥得太久了。
她把紙折好收進袖中，站起身福了一禮："多謝侯爺。"
蕭衍擺了擺手："正月十八，大婚。你還有什么要添的，列單子給管家。"
"好。"沈清梔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頓了頓，回頭說了一句，"侯爺，初一十五那兩日，妾身會提前備好侯爺愛吃的菜。侯爺只管來，用完了飯，該批公文批公文，該歇息歇息，妾身絕不叨擾。"
蕭衍正低頭看方才那份折子，聞言抬眼瞥了她一下，嘴角似乎動了一動，極輕極淡的一個弧度，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細紋："你倒周到。"
"做買賣么，"沈清梔彎了彎唇角，"講究的是誠信。"
她推門出去時，正巧一個穿藕荷色裙衫的女子端著托盤從回廊那頭走來，腰肢款款，步搖輕顫，托盤里一只青瓷盅冒著熱氣，聞得出是人參燉烏雞的香氣。那女子看見她從書房出來，步子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她的衣裳和發簪，嘴角抿了抿，隨即換上一副溫柔笑模樣，朝她微微頷首。
沈清梔知道她是誰。她側身讓了讓，低垂著眼目不斜視，踩著一地薄雪出了侯府側門。
碧桃在轎子邊等得直跺腳，見她出來一把拽住她袖子："姑娘！怎么樣？"
沈清梔鉆進轎中坐定，才從袖中摸出那張協議看了看。墨跡干了，兩個名字并排躺著，"蕭衍"兩個字壓在她的"沈清梔"上頭，像一座山壓著一粒砂。
她盯著第一條看了很久——每月初一十五，留宿正房，分榻而眠。
她慢慢把紙折好，塞回最貼身的暗袋里。
"成了，"她對碧桃說，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悲喜，"正月十八，你家姑娘要當侯夫人了。"
碧桃嘴巴一撇就要哭，沈清梔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哭什么，當侯夫人多威風。走吧，回去給娘熬藥。"
轎子晃晃悠悠地穿過長街，雪又下起來了。沈清梔靠著轎壁閉上眼，手心貼著胸口那張紙，紙上十二條規矩隔著薄薄的布料，硌得她微微發疼。
她在心里把那第一條又默念了一遍：初一十五，宿在正房，對外夫妻，對內陌路。
然后她睜開眼，掀開轎簾一角看外面紛紛揚揚的雪。長街盡頭，定遠侯府的朱門漸漸縮成一個紅點，被風雪模糊了。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一個月兩天，一年二十四天。演二十四天的夫妻，剩下的三百四十一天，她還是沈清梔。
"買賣而已，"她對著漫天飛雪說，聲音輕得像嘆氣，"怕什么。"
后頭跟轎的碧桃沒聽清，跑了兩步湊過來問："姑娘您說什么？"
沈清梔放下轎簾，把兩手攏進袖中，呼出一口白氣："我說，回去讓你把箱底那件大紅的襖子翻出來。成親穿。"
碧桃"哎"了一聲，眼眶又紅了。
轎子吱吱呀呀地拐進窄巷，沈家那扇舊門在雪里頭等著她。門楣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頭，像一張蒼老的臉?？砷T里頭飄出藥香來，還隱約聽見她娘咳了一聲，然后弟弟急急喊"娘您慢點"的聲音。
沈清梔聽著那聲音，把暗袋里的協議又按了按。
十二條。一個月演兩場戲。夠了。
她在那年臘月的風雪里彎起嘴角，眼底卻一片清明澄澈，像結了冰的湖面——什么都能映出來，什么都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