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面------------------------------------------。，臉朝下。鼻子堵了，喘不上氣，嘴里全是凍土的腥味。他試了兩次，手臂撐不起來，手肘一彎就塌回去，肩膀砸在冰面上，疼得眼前發黑。。，云層厚得像發霉的棉花，一絲光都透不徹底。雪落在臉上，眉毛上，嘴唇上，涼得發麻。他張了張嘴，干裂的下唇扯開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被雪水一沖，淡了。。，動作很慢，像生銹的鉸鏈一節節掰開。凍僵的手指攥了一把雪搓了搓，指節發紅，然后發紫，最后恢復了一點血色。。。有幾具**的脖子是反著長的，臉朝后背，顱骨上裹著一層灰白色的硬殼，像昆蟲蛻皮剩下來的殼子。有一具只剩下半截，肚子被掏空了，內臟拖了一地，凍成暗紅色的冰坨子。雪蓋了一些，露了一些，像被啃了一半的餅。。，膝蓋一彎一彎的，踩在碎骨渣上吱嘎響。身上穿的是一件灰黑色短褐，破了好幾處，左肩撕開一長條口子，底下的皮肉露著，凍得發紫。他摸了摸自己胸口，肋骨有一根按著疼，不知道斷了沒有。，混著鐵銹的血腥氣，鉆鼻子里就翻胃。。。但腳自己在動，往西南方向，繞過一具半埋在雪里的**時，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的臉被啃沒了，只剩一個血窟窿。嘴唇、鼻子、眼皮全沒了，牙齒白森森地支著，像在笑。。他扶著膝蓋干嘔了幾聲，啥也沒吐出來。。
雪被踩碎的聲音。很輕，但很急，像小跑著追過來的。他猛地轉身——
那東西沖到他面前三步遠才剎住。
一個少年。十二三歲，細胳膊細腿，靛藍短褐上全是泥。眉眼干凈，鼻梁上一道淺疤，左耳缺了一小塊肉。
他認識這張臉。
***當然認識。
但那東西的嘴是裂開的。從左臉豁到右臉，口子扯得比腦袋還寬，兩排牙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什么深海魚。它的喉嚨里擠出聲音來——
“哥……哥……”
是他弟的聲音。但被什么東西抻長了，捏扁了，變調變音，像有人在用鈍刀子刮骨頭。
厲淵往后退了半步，腳下踩到什么東西，骨碌一滑。他低頭掃了一眼，是根斷掉的肋骨，一頭尖，一頭碎。他彎腰去撿——
那東西撲上來了。
他沒躲。
他攥著那根骨頭往上一捅。
“噗。”
斷骨從那東西的下頜斜著扎進去，穿透口腔，從后腦勺頂出來。那東西發出一聲悶響，像漏氣的風箱，然后從頭頂開始碎，灰白色的粉末往下簌簌地落，像給雪地上撒了一層香灰。
幾秒鐘，只剩一堆灰。
厲淵拄著膝蓋喘氣，右手還攥著那根骨茬，虎口震裂了，血順著骨面往下淌。
腦子里那口井又出現了。
倒懸的枯井。井壁上嵌滿了青銅鏡子，密密麻麻的，小的像指甲蓋，大的像臉盆底。其中一面鏡子亮了一下——
"檢測到宿主蘇醒。"
那個聲音在腦子里響，不在耳朵里，像有人在他顱骨內側敲鐵片。
"憶痕：72%。"
"首次擊殺面魈。解鎖一階能力：授面。"
一股熱流從胸口炸開，往四肢灌。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裂傷在愈合，血不流了，**以看得見的速度往中間收。手指靈活了，腿也不抖了，渾身上下像被人用熱水從頭澆到腳。
他攥了攥拳頭。
勁兒回來了。
他彎腰，在那堆灰白色的粉末旁邊翻了翻。一具完整的**下面壓著一個燒焦的皮囊，翻開來，炭化的布料粘在一起，但有一塊硬東西硌手。
他摳出來。
是塊骨片。巴掌大，邊緣磨得光溜溜的，像是被人摸了很久很久。
正面刻了一個字：玄。
他把骨片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字，刻痕比正面淺，筆畫在發抖，刮出了毛邊：
"哥，別來找我。——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分鐘。雪落在骨片上，他用手背抹掉，雪水混著灰白的粉末糊了那行字，又被他用袖子擦干凈。
他不記得這塊骨片是誰刻的。
他不記得“玄“是誰。
但他讀那行字的時候，胸口悶得他彎腰。
他把骨片塞進懷里，貼著胸口放好。
站起來，往前走。西南方向，城墻的輪廓在雪霧里浮出來了，灰黑色的石墻，上面嵌著發暗的符文。城門開著一條縫，兩個門衛縮在門洞里避雪，手揣在袖子里。
他走過去。
其中一個門衛抬頭瞟了他一眼：“逃荒的？打哪來？“
他沒吭聲。
門衛又看了他兩眼，擺了擺手：“進去吧，別惹事。“
他從門縫擠進去。
璧淵城。
他不知道這三個字是怎么從腦子里冒出來的，但他知道自己沒走錯。
主街兩側是低矮的石屋，有些屋頂塌了半邊，用破布和木條糊著。墻根下蹲著人，縮成一團，像一截截灰撲撲的木樁子。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完往地上啐一口，痰里帶血絲。
厲淵沿著主街走。
走到一面貼滿舊紙的木板墻前，他停下來了。
墻上釘著一張通緝令。紙面卷了邊，被雪水洇濕了半張，但上面的字還清楚——
"捉拿逃犯厲淵。死活不論。賞金兩百燃星幣。"
下方一行小字：舉報人，厲玄。
他站在那，看著那張紙。
雪落在肩頭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伸手，把那張通緝令揭下來。紙張脆了，邊緣一碰就碎了一角，他小心地折好，塞進懷里。
骨片貼著心臟。通緝令貼著骨片。
兩樣東西，同一個名字。一個讓他別去找，一個說他是叛徒。
他摸了摸懷里那兩樣東西，然后邁開步子繼續走。
腦子里那口井里，一面鏡子亮了一下。
"目標已確認：厲玄。當前坐標：未知。"
他沒停。
但他攥緊了自己懷里的東西。
他得找到那個人。
不管他是叛徒還是被逼的，不管那口井到底是什么來頭，不管“憶痕“掉光了會怎樣。
他得找到厲玄。
他只記得這一件事。
但這一件事夠他走完剩下的路。
雪越下越大，灰白色的粉末從天上倒下來，像有人在從高處撒骨灰。
他走進巷子深處。身后，那張被揭掉的通緝令底下露出一張更舊的紙，上面的字被雪水泡得模糊了：
"注：該區域面魈有摹仿宿主至親面容的特征。行動時請務必確認目標身份。"
雪落上去，把那行字蓋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