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煮引發的**------------------------------------------，最后一串關東煮蘿卜被竹簽固定著，在透明袋壁上印出溫潤的光暈。，在四十五秒后，便利店的感應門在她身后合攏，將二十四小時恒定的冷氣關在里面。，城市霓虹剛剛爬上商場玻璃幕墻。，避開奶茶店排著長隊的人群，繞過正在表演街舞的少年團，走向商場三樓中庭那個總是被遺忘的角落——那里有一張公用長椅，緊鄰消防通道，視野絕佳，能將樓下中庭的喧囂盡收眼底，卻又被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擋去了大部分視線。。今日份的“人類觀察”與“能量補給”地點確認。。、財務部大姐意味深長的眼神、還有電腦屏幕上那些永遠對不齊的數據表格，此刻都化成了粘稠的思緒，糊在腦仁里。，點開那個名為“電子咸魚”的歌單，將耳機塞進耳朵。，世界稍微清凈了一點。，坐下，拉開塑料袋。、帶著醬油甜味的熱氣撲面而來，蘿卜燉得軟爛，吸飽了湯汁，竹輪的魚糜香氣樸實而**。、為數不多的、可控的幸福。，溫熱的汁水燙著舌尖，她滿足地瞇起眼。，不和諧的音符插了進來。，一個戴著鴨舌帽、臉色有些蒼白的年輕男人正支著便攜畫架，小心翼翼地用炭筆勾勒著。
畫架前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努力維持著微笑的表情。
年輕人筆觸很輕，甚至有些畏縮，不時停下來，緊張地觀察老人的神態，調整著細微的線條。
蘇遲瞥了一眼。
構圖呆板，**有微小的偏差，炭筆的運用也顯得生澀，但勝在認真，那份小心和想要捕捉什么的專注，讓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像極了學生時代，那些在畫室角落里，對著石膏像一遍遍描摹的自己人。
可惜，這份安靜沒能持續三分鐘。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畫家阿杰嗎？生意不錯啊？”
一個粗嘎的、帶著明顯惡意的聲音炸開。
蘇遲皺了皺眉，目光從蘿卜上移開。
畫廊老板王德發來了。
他身材微腆，穿著件緊繃的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條粗得能拴狗的金鏈子，油光滿面的臉上堆著假笑，身后跟著兩個染著黃毛、嚼著口牙的流里流氣青年。
他們徑直走向那個叫阿杰的畫家。
阿杰手一抖，炭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黑痕。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指緊緊捏著筆桿，指節泛白。
“王……王老板……”
“我什么我？”王德發一腳踢翻了阿杰放在地上的塑料顏料盒，廉價的丙烯顏料管稀里嘩啦滾了一地，幾支蓋子松了，黏膩的顏料玷污了商場光潔的地磚。
“你自己干的好事，還有臉在這兒畫？”
老人嚇了一跳，局促地站起身，想要離開。
一個黃毛青年上前一步，不輕不重地攔了一下。
“跑什么？做賊心虛啊？”王德發提高音量，吸引了周圍零星路人和附近店鋪店員的注意。
他指著畫架上那幅只完成了一半的肖像，唾沫橫飛：“抄！繼續抄！你以為你偷偷模仿‘時燼’大師未公開的‘迷霧系列’風格，我就看不出來？啊？翅膀硬了是吧？偷了別人的創意，還敢出來招搖撞騙？”
阿杰嘴唇哆嗦著，眼眶發紅：“我沒有……王老板，我只是……只是看了時燼大師早年的一些作品，覺得那種光影處理很好，想……想學一學……我沒有抄襲，這是給這位老先生畫的……”
“學？你這種垃圾也配學時燼大師？”王德發嗤笑一聲，聲音尖銳，“時燼大師是誰？是藝術圈公認的天才！他的風格是獨創的！你畫這些不入流的東西，就是在侮辱大師，敗壞我們畫廊的名聲！今天你必須給我個說法，把這畫撕了，再賠償畫廊的名譽損失費，一萬塊！少一分我讓你在這行混不下去！”
“一萬塊？”阿杰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都慌了，語無倫次，“我……我沒有那么多錢……王老板，求求您……”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人們竊竊私語，對著阿杰指指點點。
有好奇，有漠然，也有隱約的憐憫，但沒人上前。
欺軟怕硬是常態，畫廊老板顯然是地頭蛇，誰也不想惹麻煩。
蘇遲的關東煮湯汁，就在王德發唾沫橫飛、激動比劃的時候，被他手肘帶起的塑料袋晃動，濺出了幾點，恰好落在她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面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深色油漬。
那黏膩的觸感和食物被打擾的不悅，讓她眉頭鎖得更緊。
她內心嘆了口氣。麻煩。
本想站起身，拎著這點可憐的慰藉換個地方。
是非之地，遠離為上。
擺爛的精髓，在于主動降低存在感和對世界的期望值。
但她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幅被指責的畫上。
技法生澀，色彩搭配笨拙地試圖模仿某種風格，明暗交界線處理得猶豫不決。
像一個初學者，顫巍巍地伸出腳，想去觸碰某個遙遠的光芒，結果只踩到了一灘泥濘。
她的視線，又掃過王德發因激動而扭曲的臉，掃過他身后兩個眼神飄忽、明顯在壯聲勢的黃毛，最后，落回阿杰那張嚇得毫無血色、卻又在絕望中透著一絲不甘的臉上。
不是對阿杰畫作水平的失望。
是對這場以“藝術”為遮羞布，進行得如此拙劣、如此難看的低劣勒索的……生理性厭煩。
就像干凈的紙張上被潑了臟水。
就在王德發似乎失去了耐心，臉上橫肉一抖，伸出肥短的手指，猛地抓向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畫布，打算上演“現場銷毀”戲碼的瞬間——
“嗤啦——”
塑料袋被輕輕放在長椅上的聲音，在此時此刻，竟有些清晰。
蘇遲站起身。
她沒什么表情，甚至有點懨懨的，仿佛只是去倒個垃圾。
她走到畫架旁，站定，目光平視著王德發即將碰到畫布的手。
“這幅畫用的是最廉價的丙烯。”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長時間工作后殘留的、淡淡的沙啞，但語氣平靜，足以讓周圍豎起耳朵的圍觀者聽清。
她沒看王德發，而是看著那幅畫，像是在做一份產品質檢報告。
“筆觸松散無力，缺乏控制，色彩關系混亂，冷暖對比生硬。你說它抄襲時燼？”蘇遲終于抬眼，看向王德發，眼神里沒什么情緒，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鬧，“時燼十八歲‘灰燼時期’的作品，以油彩的厚重堆疊肌理和極端、甚至刺目的對比色著稱，那是建立在扎實的基本功和強烈的情緒宣泄之上。模仿的門檻不低。”
她頓了頓，視線移回畫框：“這畫，連模仿的門框都沒摸著。”
王德發的手僵在半空，臉上囂張的氣焰明顯一滯，他愣住了，似乎沒預料到會有人跳出來，還一開口就是這種仿佛業內人士點評的調調。
他打量蘇遲，普通的灰色衛衣，洗白的牛仔褲，帆布鞋上還有剛才濺到的油漬，扎著個松散的馬尾，臉上是揮之不去的倦怠，像個剛加完班的普通社畜。
“你算什么東西？”王德發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對著蘇遲嗤笑一聲，眼神輕蔑，“也配在這兒評價藝術？滾一邊去，別多管閑事！”
蘇遲像是完全沒聽到他的威脅和**。
她甚至懶得看他第二眼，只是伸出纖細但穩定的食指，指向畫框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明顯的磕碰磨損，露出了底下深色的木質，磨損的痕跡和舊漆的層次顯示，這畫框經歷過不止一次的裝卸和搬運。
“這畫框是二手市場淘的。”蘇遲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磨損痕跡顯示，它至少被轉手三次以上。根據漆層剝落和邊角包漿的情況看，上一次裝在里面的，應該是一幅尺寸相近的風景油畫，油彩可能滲過背板，所以這個角落的底色有些暗沉。”
她收回手，目光再次平靜地掃過王德發瞬間僵硬的臉。
“用這種來歷不明、磨損嚴重的二手畫框，裝一幅你說的‘抄襲時燼大師未公開風格’的重要作品，”蘇遲的語氣里終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意味，“然后拿著它，來勒索一個用最便宜顏料的年輕畫家，賠償‘名譽損失費’？”
她微微偏頭，仿佛真的很困惑。
“王老板，你就算想碰瓷，好歹也專業點行嗎？”
“噗——”
圍觀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先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嗤笑。
緊接著，低低的議論和更多的竊笑聲蔓延開來。
剛才還偏向王德發的**天平，瞬間傾斜。
人們看王德發的眼神，從敬畏（對地頭蛇）變成了看笑話（對蹩腳騙子）。
王德發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紅漲成了豬肝色。
他盯著蘇遲，眼神從錯愕變成了狠厲，腮幫子咬得鼓起。
那兩個黃毛青年互相看了一眼，往前蹭了兩步，眼神不善地鎖定蘇遲。
阿杰張大了嘴，愣愣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說話一針見血的陌生女人。
蘇遲說完那番話，像是完成了一個煩人的任務，表情恢復了一貫的淡漠。
她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支滾落到她腳邊、差點被踩到的綠色丙烯顏料管，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很自然地，將它放回阿杰那狼藉一片的顏料盒邊緣。
做完這個動作，她才重新抬起眼。
王德發粗重的呼吸聲就在面前，他身后兩個黃毛已經不懷好意地逼近半步，形成一個小小的包圍圈。
空氣里彌漫著廉價顏料、關東煮香氣和一觸即發的**味。
蘇遲的目光，掠過王德發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掠過那兩個摩拳擦掌的混混，最后，落在他身后那幅技法拙劣卻努力模仿著什么的肖像畫上。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地響起，穿透嘈雜的空氣。
“現在，要談點更專業的嗎？比如——”
她的視線緩緩抬起，直視王德發那雙因為驚怒和羞憤而幾乎要噴火的眼睛，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某種確認。
“你到底是怎么‘恰好’知道，時燼大師有未公開的、且能被如此輕易‘抄襲’的風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