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南**頭像被曬透的一張舊席,潮氣從木棧道縫里往上冒,鹽味、魚腥味、濕麻繩味混在一處,順著茶館門簾往里鉆。說書人還沒敲驚堂木,“半盞春”里已坐了七八成滿,靠窗的是牙行客,靠墻的是等船腳夫,中間那幾桌最熱鬧,都是來聽真案的。
聞止川坐在柱邊,背后靠著一截起了毛刺的漆木,左手按著一塊新到的茶磚,右手拈著茶針,從角上輕輕一挑。封泥起得極慢,像揭一道結過痂的傷口。他不看名牌,先把裂下來的泥屑擱在掌心里焐,低頭聞了一口,才去看磚面。旁邊伙計送來半盞熱茶,他照例沒喝,先把茶盞挪到鼻下,聞了聞水汽里有沒有陳木味。
“聞爺,您這毛病真是改不了?!被镉嬓χ碎_。
聞止川沒接話,只把舊狼毫截短的筆從袖里摸出來,在手邊賬紙上記了兩個字:火浮。
臺上說書人已開了腔,講的是二十年前震動江南的“烏篷焚尸案”。這案子在臨江府講了多年,換個人來講,也不過換個響亮些的嗓門,底下人照樣愛聽,愛聽死人從河里撈出來,愛聽船艙里火怎么燒,愛聽哪家茶商一夜之間從人變成灰。說書人今日偏又添了不少新鮮料,拍著案子說當年那具焦尸腳邊還有三塊未碎的封樣泥,泥上官押完整,因此一早就能認定是某某茶行的船。
聞止川的指甲停了一下。
不對。
燒到那個份上,若真有三塊封泥整整齊齊落在腳邊,先不論火里滾過會不會裂,單說官押,驗樣吏也不會憑那個先認船。先認的是封簽的斷口,是拆前剪后,還是拆后補前,官押只是后頭佐證。行里人都知道,封泥若先松后緊,多半不是一路手。說書人把順序講反了,外行聽不出,做過這行的聽著就扎耳朵。
他抬眼看臺上,又順著說書人的目光掃了一圈。
滿堂里唯一皺眉的人,不在臺下最前排,也不在靠窗那幾桌行商中間。屏風后坐著個青布直身的府衙書辦,年紀不大,鼻梁細,指甲修得很短,身前案上擺了三只空茶盞,口朝外,盞沿一線排開,像替誰占著位子。說書人每逢講到緊處,總朝那屏風后瞥一眼,像在等人點頭。
聞止川把那三只空盞看了第二遍。
書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