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那個傍晚------------------------------------------。，第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個凸起的銹點(diǎn)她都數(shù)過，像數(shù)一串?dāng)嗔司€的佛珠。鐵鏈從腳踝繞上去，沉甸甸墜在床腿，翻身時會刮出刺耳的聲響。閻崢說這是防止她睡著時不小心滾下床，但她知道他在防什么。，手指停住了。，是一把剃刀。食堂阿杏塞給她的，說是給礦工刮胡子用的，鈍了，要扔掉。蘇燼要了過來，說想刮刮毛褲上的球。阿杏沒多問，只是塞給她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十七歲的姑娘，眼睛里裝著害怕和某種幫人做壞事的心虛。，煤灰浮在半空像下不完的黑雪。蘇燼從木板床上坐起來，腳踝的鐵鏈嘩啦響了一聲。她低頭看了看那圈磨出繭子的皮肉，三年了，鏈子磨出的疤已經(jīng)和腳踝長在一起，像一副摘不掉的鐲子。，遠(yuǎn)遠(yuǎn)的，混著運(yùn)煤車的轟鳴。今天是月底，閻崢要帶人下礦清賬，通常要忙到天黑。蘇燼攥了攥褲腰里那把剃刀，刀刃上的銹跡硌著指腹。。每年的春天、夏天、秋天，閻崢都會在月底下礦。她跑了七次，失敗了七次。每次被抓回來，鐵鏈就短一截，現(xiàn)在她只能在礦洞十米范圍內(nèi)活動。不能再跑了。。。，閻崢果然回來了。他走進(jìn)礦洞時帶進(jìn)來一股冷風(fēng)混著煤灰的味道，工裝褲上全是泥點(diǎn)子，灰色背心被汗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后背那塊粗糙的紋身——一只踩在煤堆上的狼，線條潦草，是他十九歲時用縫衣針和墨水自己扎的。。就一眼。然后彎腰脫靴子，咣當(dāng)丟在門口。"今天吃什么。""面。""又是面。"他哼了一聲，偏頭點(diǎn)煙，火光一瞬照亮他的臉——下頜線條凌厲，顴骨上一道舊疤，眼睛常年帶著血絲，看人的時候像刀子刮骨頭。"你就不會做點(diǎn)別的？"。她站起來，腳鏈嘩啦響，走向煤爐子旁邊的小桌。那里放著一碗冷透的面，是下午煮好的，坨了。她端起來放在閻崢面前的木箱上，然后退回去，站在原來的地方。
閻崢看了那碗面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手抖什么。"
蘇燼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她確實(shí)在抖，從中午就開始抖了，抖到肋骨隱隱發(fā)酸。她把剃刀藏在左手的袖口里，刀刃貼著腕骨，涼得像一條死蛇。
"冷。"
"冷就過來烤火。"
"不冷。"
閻崢不再問了。他低頭吃面，呼嚕呼嚕的聲響填滿了礦洞。蘇燼盯著他的后頸，那里青筋凸起，皮膚粗糙，喉結(jié)隨著吞咽上下滾動。她盯了很久，直到他把面湯都喝完了，拿袖子抹了一把嘴。
"蘇燼。"
她沒應(yīng)。
"過來。"
她的腳動了，鐵鏈拖地，一截一截蹭過去。閻崢坐在木箱上，仰頭看她，叼著煙的嘴角微微翹著。他伸手拍了拍自己大腿，那個動作她見過無數(shù)遍——坐下。
蘇燼走過去，坐下了。
閻崢的腿很硬，全是結(jié)實(shí)的肌肉，隔著工裝褲能感受到體溫燙著****。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手指捏著她下巴讓她轉(zhuǎn)過來，拇指的粗繭蹭過她干裂的嘴唇。這個動作他也做過無數(shù)遍，像檢查一件養(yǎng)了三年的東西有沒有毛病。
"你今天不對勁。"
蘇燼的左手在袖子里攥緊了剃刀。刀柄的涼意滲進(jìn)掌紋。
"閻崢。"
"嗯。"
"你脖子里那道疤，還疼嗎。"
他愣了一下。三年前蘇燼被他抓來，第一個月就咬過他，咬在脖子上，差一點(diǎn)咬穿動脈。那圈牙印后來變成了疤，每次剃頭的時候理發(fā)師都會問一嘴。他摸了一把后頸，粗聲笑了一下："不疼了。怎么，想再咬一口？"
蘇燼沒說話。
她抬起左手。
剃刀的刀刃在礦燈下晃了一下，冷光掠過閻崢的眼睛。他的瞳孔驟然縮緊，手抬到一半，刀鋒已經(jīng)切進(jìn)了喉管右側(cè)的皮膚。切入的觸感比她想象中軟，像切開一塊煮得過久的豬肉，先是阻力，然后刀刃滑進(jìn)去，溫?zé)岬囊后w順著刀背涌出來，濺了她滿臉。
閻崢的手僵在半空。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脖子，血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往外涌，把他灰色的工字背心染成深褐。他張開嘴想說話，喉**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一個破了洞的風(fēng)箱。
他手指抬起來，指尖碰到她的臉，沾了她臉頰上的血。
然后那只手重重砸下去，連帶著整個人從木箱上翻倒，砰的一聲摔進(jìn)煤渣里。他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血從脖頸的裂縫里**往外冒，在煤渣地板上淌出一攤黑色的水。
蘇燼從木箱上站起來。她的腿在抖，抖得站不住，扶著墻壁才穩(wěn)住了身子。她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人，血還在流，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但那個起伏在變慢，很慢，像是上了發(fā)條的鐘走到最后幾秒。
她彎下腰，解腳踝的鐵鏈。
手抖得太厲害，鑰匙插了三次才對準(zhǔn)鎖孔。咔嗒一聲，鐵鏈從腳踝上滑下來，墜地的聲響砸在她腳背上，生疼。她沒管。她把沾滿血的剃刀丟在地上，光著腳踩過那攤血，踩過閻崢的工裝褲褲腿，踩過被他踢歪的木箱，踩到了礦洞門口。
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煤灰和入夜的寒氣。她回頭看了一眼。
閻崢還躺在地上，血還在淌。他的眼睛望著礦洞頂部，眼角好像動了一下。蘇燼沒再看。她轉(zhuǎn)過身，赤腳踩進(jìn)煤渣地里，往前跑。
礦鎮(zhèn)的夜晚很黑，沒有路燈，只有遠(yuǎn)處礦工棚戶區(qū)漏出來的零星燈火。蘇燼跑得很快，煤渣硌著腳底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顧不上疼。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刮散了，碎花棉襖的下擺在身后翻飛。她跑了十七步，跑到礦洞外圍那棵枯樹旁邊的時候，腿突然軟了。
她扶著樹干干嘔了兩聲，什么都沒吐出來。胃里空空的，只有恐懼從喉嚨里往外翻涌。她回頭看了一眼礦洞的方向，洞口黑漆漆的，沒有光，沒有人追出來。
死了嗎。
她不敢想。她又開始跑。
這一次跑了更遠(yuǎn)，跑到那條廢棄的運(yùn)煤軌道上。鐵軌生滿了銹，枕木斷了好幾截，雜草從縫隙里瘋長到人腰那么高。蘇燼沿著軌道跑，赤腳被雜草割出了好幾道口子，腳底的血混著煤渣黏在一起，走一步留下一個模糊的血腳印。
然后她聽到了聲音。
鐵鏈拖地的聲響。從她身后傳來，很慢，很沉，鐵環(huán)刮過石面和鐵軌，發(fā)出那種不慌不忙的、帶著重量的摩擦聲。蘇燼的腳步停住了。她整個人像被釘在了鐵軌上，渾身的血在一瞬間凍住，后背的汗毛全部立了起來。
那個聲音她聽了三年。閻崢走路就是這個節(jié)奏，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他走路從來不躲坑，不繞石子，一腳踩過去，踩碎什么算什么。
鐵鏈拖地的聲響越來越近。
蘇燼的腳陷在枕木縫里拔不動。她的肩膀開始抖，牙齒磕出細(xì)碎的聲響。她想跑，但腿已經(jīng)不是她的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釘在原地。身后那個聲音停住了。
蘇燼慢慢轉(zhuǎn)過去。
礦洞方向，洞口有光。一點(diǎn)橘紅色的火光，一明一滅。一個人靠在洞口的巖壁上，右手指間夾著一根剛剛點(diǎn)著的煙，左手垂在身側(cè)，攥著一截?cái)嗟舻蔫F鏈。他的工裝褲上全是血，背心幾乎被染成了黑色，脖頸處那道翻卷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珠，一滴一滴落在胸口的布料上。
但他站著。靠著巖壁，一條腿撐著地，一條腿微微曲著，站姿散漫得像在等一個遲到了十分鐘的人。
火光映亮了他的臉。閻崢抬起夾煙的手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煙霧從齒縫和鼻孔里同時冒出來，混著他脖子上傷口的血沫，在礦燈昏黃的光里纏繞著上升。
他吐完那口煙，啞著嗓子開口了。
"跑什么。"
三個字，被割裂的喉管擠壓出來，每一個都帶著血泡破裂的細(xì)微聲響。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三度，像砂紙刮過鐵皮。
蘇燼的嘴唇在抖。她想說話，嗓子眼像被煤灰堵住了。
閻崢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在巖壁上摁滅。火星濺在煤渣里，滾了兩滾熄了。他把那截?cái)嗟舻蔫F鏈往肩上一搭，邁開步子朝她走過來。每一步都碾著地上的碎石子，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蘇燼面前停住。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距離，他低頭看著她，血從脖頸的刀口里滲出來，滴在她頭頂。一滴。兩滴。溫?zé)岬臇|西砸在發(fā)縫里，順著額頭往下淌。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上的粗繭蹭過她嘴角的血跡——那是他自己的血。他的手指用了力，掐得她下頜骨發(fā)酸，逼她仰起臉來正視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火光里燒著一種她沒見過的光。她以為他會發(fā)怒。她以為他至少會扇她一巴掌，像以前每次抓她回來時那樣。但閻崢只是盯著她看，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會在他手里碎掉。
然后他低頭，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鼻尖碰著鼻尖，兩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他的帶著血腥氣，她的帶著冷風(fēng)和煤灰。他喉**發(fā)出粗重的喘息聲，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泡在刀口處破裂的細(xì)微響動。
他開口了，聲音貼著她的嘴唇傳過來，沙啞得像一塊干裂的土地。
"你讓我流了多少血，今晚就陪我淌多少。"
蘇燼閉上眼。
她的睫毛上沾著他的血，一閉眼就糊住了眼皮。身體被一股粗蠻的力量拽過去，撞在他胸前。他胸口的血還沒干，黏膩的液體浸透了她棉襖的前襟。那只攥著鐵鏈的手從她后背繞過來，鐵環(huán)硌著她的脊梁骨，疼得她悶哼了一聲。
礦洞里煤爐還沒熄，火光從洞口照出來，***人的影子投在礦渣地上，拉得很長。蘇燼被閻崢半拖半拽地帶回礦洞，腳踝上那圈磨了三年的舊疤在火光里泛著暗紅的光。
她腳底的血腳印一路從廢棄鐵軌延伸到洞口，和閻崢滴落的血珠混在一起，在煤渣地上開出一串深褐色的花。
礦洞深處，木板床吱呀響了一聲。然后是一句帶著血腥氣的話，被割裂的喉管壓榨出來，沙啞而滾燙：
"蘇燼。你這輩子，別想走了。"
洞外，那根被摁滅的煙頭還在煤渣里冒著最后一縷青煙。夜風(fēng)灌過來，把那縷煙吹散了。礦鎮(zhèn)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漫天不散的煤灰沉沉壓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遠(yuǎn)處，渡口的方向，有一**正靠在岸邊，船頭的燈沒有亮。
阿杏蹲在食堂后門，把藏起來的那個煮雞蛋又往懷里揣了揣，抬頭看了一眼礦洞方向亮著的火光，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小聲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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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