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卦------------------------------------------。鄢陵有條老街叫北關街。北關街最里頭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有間不到二十平的店面,門楣上掛塊木匾,寫著“陳氏命館”四個字。。。名字的來歷很沒意思——我媽生我時大出血,我生下來只有九兩,貓崽子似的。爺爺抱著我,說這孩子命輕,得叫個扎實的名兒鎮一鎮。可想來想去,還是叫了九兩。,叫了就能重嗎?。他干這一行干了四十年,靠的就是這股不講理的自信。,命輕這件事,靠名字是鎮不住的。,七月十四,白露。。他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在門口的爐子上燉豬蹄。香味飄了半條街,隔壁賣豆腐的劉嬸探頭探腦地問:“陳師傅,今兒不過年不過節的,燉啥蹄子?孫子過生兒。”爺爺叼著旱煙,瞇縫著眼。“喲”了一聲,“九兩都十八啦?說媳婦兒沒?早了早了。”爺爺擺擺手,臉上的笑卻藏不住。,心里也高興。不是因為生日,是因為爺爺難得高興。他平時總板著一張臉,跟來算命的人說話都是三個字往外出,多一個字都嫌浪費。只有對我,偶爾會多說幾句。我知道他疼我,只是不怎么會疼。,我收拾碗筷的時候,爺爺坐在太師椅上抽旱煙。煙霧里他的臉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九兩。嗯?”
“十八了。”
“嗯。”
“大人了。”
我端著碗回頭看他,他正盯著墻上那本老黃歷。黃歷上的日期停在一個月前,一直沒撕。
“大人了,有些事該跟你說了。”他磕了磕煙灰,站起來,“先把碗放下,過來。”
我跟著他走進里屋。里屋是我們平時算命的地方,一張方桌,兩把椅子,墻上掛著伏羲和文王的畫像,香爐里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爺爺走到方桌前,從抽屜里摸出三枚銅錢。
那是三枚乾隆通寶,磨得發亮。爺爺說這是他爺爺傳下來的,傳了三代,沾過的命少說也有上萬條。
“坐下。”爺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爺爺在我對面坐下,把三枚銅錢推到我面前。
“給自己起一卦。”
“現在?”
“對。用本命卦。”
我有點想笑,又有點緊張。算命我從小就會,但給自己起卦,還是頭一回。爺爺以前從來不讓我給自己算,我偷偷試過一次,被他發現,罰我抄了三遍《**相法·戒律篇》。戒律篇第一條就是:不自算。
“你不是說不能給自己算嗎?”
“十八歲可以。”爺爺說,“規矩是給沒本事的人定的。你要是本事到了,規矩就是張紙。”
這話聽著像夸我,但他的表情一點都不像夸人。太嚴肅了,嚴肅得像在交代什么。
我拿起銅錢合在掌心。銅錢冰涼,貼在掌紋上,心跳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快了幾拍。
搖。
第一下。
松開手,三枚銅錢落在桌上。全是背面。
爺爺的煙停在半空中。
我在搖。第二下。
三枚銅錢,又是全背。
爺爺把煙從嘴里取下來了。
我第三次合掌,銅錢在掌心里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響。我搖了六下,松手。
銅錢落在桌上。
一枚立著。兩枚碎了。
銅錢裂成四瓣,碎得干脆利落,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中間劈開的。我盯著桌上的碎片,大腦一片空白。這三枚錢我用了好幾年,摔過無數次,連個豁口都沒掉過。現在它們碎得徹徹底底,像三塊薄瓷片。
我抬頭看爺爺。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爺……這卦……”
“別說話。”他忽然伸手把所有碎片掃進抽屜,鎖上。鎖芯彈動的聲音在安靜里像一聲槍響。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墻邊,把墻上的黃歷一頁一頁往下撕,撕了十幾頁,停在七月十四那一頁。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忘了我在身后。
然后他轉過身。
“九兩,”他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三年前,癸卯年,也是七月十四。你那場大病,記得吧?”
我點頭。怎么不記得。高燒燒了七天,縣醫院說沒救了,讓****。爺爺把我從醫院接回來,放在里屋那張小床上,自己守著我。那段記憶是碎片式的,我只記得渾身像著了火,睜眼閉眼都是亂七八糟的影子。后來我醒了,什么都不記得了。
“那晚子時,”爺爺說,“我看著你咽了氣。”
我愣住了。
“什么叫咽了氣?”
“就是死了。”爺爺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呼吸沒了,脈搏沒了,身子涼了。我用師門傳的手法確認過,你的命燈——全滅了。”
他頓了頓。
“子時三刻,你忽然睜眼了。問我要水喝。”
我手上的溫度一點點褪去。
“我以為是回光返照,但你的命燈重新亮了。三盞,全亮了。燒也退了。第二天一早,跟沒事人一樣。縣城的大夫說是奇跡,我說是天意。只有我知道——”他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蟬鳴都換了一輪節奏,“那根本不是奇跡。”
“那是什么?”
“借命。或者用一個更準的說法——”爺爺看著我的眼睛,“占命。”
“占誰的命?”
爺爺沒有馬上回答。他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我面前。
信封是牛皮紙的,磨得起了毛邊,上面的字是用毛筆寫的,筆鋒瘦硬,一看就是老派人。收件人寫著“陳半山親啟”。寄件人只寫了一個字:曹。
“這封信今天早上到的。”爺爺說,“寄信的人叫曹云樵,是我師叔。五十年前他離開**門,入了一個叫‘理命會’的組織。五十年來我們沒見過面,沒通過信。今天早上,這封信忽然到了。”
“信上寫了什么?”
“你自己看。”
我抽出信紙,上面只有三行字:
半山吾侄:
令孫九兩者,三年前以“移星換斗”之法**。**者非旁人,乃我門中三十年前出走的叛徒——陸長生。
陸長生歿于癸卯年七月十四子時,死因:命燈**。
信到之日,距三年之期尚余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內,帶他來見我。否則——
老夫只能按會規行事。
曹云樵 字
我放下信紙,手指尖都是麻的。
“陸長生是誰?”
“我這一輩的師兄弟。”爺爺的聲音干澀得像沙紙,“他三十年前因為偷學禁術被逐出師門。那門禁術的名字,就叫‘移星換斗’。”
“移星換斗是干什么的?”
爺爺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的東西太多,我一時讀不全。有愧疚,有恐懼,有痛,還有一種——被藏了十八年的秘密終于要見光的釋然。
“移星換斗,”他說,“是用一個人的全部陽壽,去填另一個人的命窟。被填的人活多久,填的人就死多久。”
“所以陸長生三年前死了,是因為他把命給了我?”
“是的。”
“為什么?他為什么要把命給我?”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爺爺站起身來,從墻角一個我從來沒打開過的老木箱里,取出一卷泛黃的卷軸。
卷軸上畫著一個卦盤。不是普通的八卦盤,而是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八角形。每個角上畫著不同的符號,有些像符文,有些像星辰圖,最中間的圓心里,寫著八個字——
命師無相,終成其相。
“九兩。”爺爺把卷軸鋪在桌上,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陸長生與你非親非故,三十年前就被逐出師門。他沒有任何理由為你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身上,有值得他用命去換的東西。”爺爺盯著卷軸上那八個字,“比如——你是第八個無相之人。”
“無相之人是什么?”
“一種命格。特殊到無法被任何一派的命術算準。八字排盤排不出,**相法看不透,六爻卦象落不下。就跟你剛才那卦一樣——全陰,全陰,全陰,然后是碎錢。”爺爺說,“那不是卦象,那是命術在告訴你——這個人,不在卦中。”
不在卦中。
我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掌紋是亂的,感情線分了三叉,生命線中間斷了一截,然后又接上了。斷的那一截,據爺爺說是三年前留下的。
“爺爺。”
“嗯。”
“如果陸長生用他的命填了我的命——那我這三年,活的到底是誰的日子?”
爺爺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我至今想起來后背都發涼的話。
“活的是他的。也活的是你自己的。兩條命撐一條命,你的命燈比普通人亮三倍——但也短三倍。”
“短到什么時候?”
爺爺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墻上的老掛鐘。
掛鐘指向下午三點。距離子時,還有九個小時。
“收拾東西。”爺爺站起來,把旱煙掐滅,“我們去見曹云樵。”
“他在哪兒?”
“理命會的分壇。”爺爺拉起卷簾門,陽光一下子涌進來,刺得我瞇起眼睛。他的背影逆著光,蒼老而筆直,像一根被歲月熏黑的木頭。
“在開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