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家，連親情都貼著價簽。
媽媽給我梳一次辮子，兩塊。
爸爸背我過一條積水的巷子，五塊。
這些價錢我都記在一本紅皮小賬本里，字寫得歪歪扭扭，旁邊畫著小花。
爸爸說，這叫清清楚楚做人，不能占家里便宜。
我最怕的不是***門口賣糖葫蘆的老爺爺吆喝。
我最怕爸爸合上賬本，看著我說：“林梔，你這個月的親情支出超了。”
我努力攢錢，想買到一個長一點的擁抱。
直到那天，隔壁新搬來的叔叔蹲在樓道口，遞給我一枚橘子味的糖。
我照著家里的規矩問：“多少錢？”
他說：“不要錢。你陪叔叔下樓一趟就行。”
......
***發了小**。
老師說我會自己系鞋帶，獎勵我一面最亮的。
別的小朋友舉著小**撲進媽媽懷里，我沒有動。
我把小**對折，再對折，塞進棉襖里，想著回家后能抵幾塊錢。
媽媽沈玉在廚房切菜。
我踮腳把三枚硬幣放到灶臺邊。
“媽媽，我想買你摸摸我的頭。”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看我。
油煙把她的眼睛熏得有點濕，她很快把硬幣掃進玻璃罐。
“只能摸十秒。”
她的手落在我頭頂，數到十，準時拿開。
我還沒來得及把臉往她掌心蹭一下。
爸爸林成周坐在飯桌前，翻開賬本。
“今天有什么收入？”
我把小**遞過去。
他捏著**看了看，拿筆寫下：“學校獎勵一項，暫抵教育費用兩元。”
我松了一口氣。
門被敲響，姨媽沈青提著一袋蘋果進來。
她一看見我，就彎腰把我抱起來，在我臉上親了兩口。
我嚇得縮脖子，手在口袋里摸硬幣。
“姨媽，親兩下多少錢？我今天只有一塊了，能不能先欠一次？”
沈青的笑僵在臉上。
她把我放下來，看向媽媽，又看向爸爸。
“你們到底在教她什么？”
爸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我們在教孩子邊界。家里不是飯館，誰付出都該被看見。”
姨媽把蘋果往桌上一放。
“她才五歲。她要的是爸媽，不是賬房先生。”
媽媽低聲勸她：“姐，你別一來就吵。我們家的事，我們自己有數。”
姨媽走前，蹲下來，把一枚糖塞進我手心。
她說：“梔梔，姨媽給你的東西，不收錢。”
我握著糖，站在門后很久。
不收錢的東西，會不會是最貴的。
半夜我發燒了。
屋里很黑，窗簾縫里漏進一條路燈的黃光。
我想喊媽媽，可我沒有錢。
夜里叫醒媽媽，要比白天貴。爸爸說過，人休息的時候被打擾，成本要加倍。
我把紅皮賬本抱在懷里，翻到最后一頁。
里面夾著兩枚硬幣，一張小**，還有我畫的十張親情欠條。
欠條不算錢。
爸爸說，欠就是丟人。
我把被子裹緊，嘴里**姨媽給的糖。
糖化得很慢，橘子味壓住了喉嚨里的苦。
早上媽媽來叫我，看見我臉燒得發白，菜籃子掉在地上。
“成周，孩子燒得厲害。”
爸爸從臥室出來，先拿起賬本。
“買藥跑腿二十，藥錢另算。沈玉，你轉一半到家庭醫療罐。”
媽媽哭著說：“先帶她去醫院行不行？”
“規矩不能因為她哭就變。”
我躺在床上，聽見他們在門外爭。
媽媽說孩子要緊。
爸爸說規矩要緊。
我想起姨媽說的不要錢。
如果愛不要錢，為什么媽媽連抱我去醫院都要等爸爸寫完賬。
他們爭到中午，姨媽推門進來。
她原本只是送蘋果，看見我蜷在床上，直接把我連被子抱起來往外沖。
爸爸追到樓道口。
“沈青，費用怎么算？”
姨媽沒有回頭。
“算我倒貼。你記我賬上，記到你死。”
醫院的白燈很亮。
護士給我**，我沒有哭。
姨媽坐在床邊，手掌蓋著我的額頭，一直沒有數秒。
我小聲問：“姨媽，你摸這么久，我以后還得起嗎？”
姨媽把臉轉到窗外，肩膀抖了兩下。
她回過頭，聲音很啞。
“梔梔，你不用還。”
我不信。
從那天起，我開始偷偷記姨**賬。
她給我買粥，三塊。
她替我擦汗，五塊。
她陪我到退燒，算不清。
算不清的最可怕。
我怕哪一天，姨媽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