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年廠里分房，我最后一個選。
輪到我的時候，就剩一間西曬房，六樓頂層，連電扇都帶不動那種熱。
劉師傅拍我肩膀：“小子，那房間住不了人的，你不如等下一批。”
我笑笑說不用等，我住。
當晚我拎著鋪蓋卷搬進去，汗還沒擦干，門就被敲響了。
對門大姐靠在門框上，胳膊一抱，開口就是一句：“你膽子挺大啊。”
我說什么意思。
她說：“這房子空了三年，之前住的那個人瘋了。”
我當時心涼了半截。
01
我叫周向前，二十三歲，紅星廠鉗工，進廠三年了。
九零年廠里分房，名單貼在食堂墻上，前頭人圍三層，后頭人踮腳。
我擠進去，手指從第一行劃到最后一行，終于看見自己名字。
倒數第一。
旁邊人笑：“向前，你這名起得行，排號倒著向前。”
我咧嘴：“排上就行，沒讓我睡車間。”
分房辦屋里，搪瓷缸冒氣，王主任拿筆敲桌：“六樓，西邊頂層六零一。剩這間。要不要？”
屋里幾個人抬頭看我。
車間劉師傅趕緊拉我胳膊：“別犯渾。那屋夏天能把人蒸熟，冬天能把人凍醒。上一戶住進去，人都住出毛病了。等下一批。”
“下一批啥時候？”
劉師傅卡住。
王主任低頭翻本：“廠里沒準信。”
我拿筆：“要。”
王主任停筆：“周向前，簽了可別后悔。”
“房子歸我住，后悔也不找你們。”
下午下班，我把收拾東西搬上了六樓。
樓梯很窄，墻皮也掉灰，五樓剛上來就聞見尿騷和煤煙。六樓只兩戶，我這邊門鎖都生銹了。
鑰匙一擰，門開了。
屋里空空的，窗戶朝西，墻上都是黑印，水泥地也起灰。窗臺放著半截蠟，旁邊有兩道指甲劃痕。我把木箱放下，汗從脖子往下淌。
剛鋪完席子，門被敲響。
對門女人倚門，胳膊抱著，眼皮往屋里掃。
她叫趙梅，廠里家屬，丈夫在運輸隊。
“膽子不小啊。”
趙梅嘴角一撇：“這屋空了三年，前頭住的老唐，住到半夜砸門，見人就喊樓里有人害他。后來送回老家，連廠門都不敢進。”
我拿抹布擦桌：“那跟我有啥關系？”
“有關系。六樓有規矩。晚上十點以后不準用水，不準開門，不準問動靜。還有，走廊燈錢、水箱錢、樓道錢，每月交給我。”
“廠里沒通知。”
“廠里不管樓里事。”
“誰定的？”
趙梅站直：“大家定的。”
樓梯口探出幾個腦袋。二樓田嬸，三樓胖嫂，五樓老范，全盯著我。
我把門往開推：“行，大家都在。寫個條，蓋個手印。我明天拿去分房辦問問，廠里批準了，我就交。”
趙梅臉沉了。
胖嫂搶話：“小年輕別嘴硬，住一夜就懂了。”
我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放：“今晚就住。誰有事，就敲門。”
半夜，屋里燈滅了。
我以為停電，往外看整棟樓亮著，就我這屋黑。
我摸到門口，打開電表箱。我的保險沒了。樓道拐角有個黑影。
我沒吵，拿著手電往樓下走，一層一層敲門。
“誰家借了六零一保險？還回來。十分鐘后不還，我去保衛科報**料。”
二樓門開條縫，田嬸探頭：“半夜鬧啥？一根保險也值錢？”
“值不值錢，保衛科算。”
五樓老范披衣出來：“小周，樓里老人多，你別把事做絕。”
我笑了下：“我剛搬來，誰先把事做絕？”
樓上趙梅家門開了，她丈夫老鄭把保險往我手里一丟。
“掉地上，撿著了。”
我接住，盯著他手指上黑灰：“掉你家鍋里了？”
樓道里有人笑出聲，又馬上憋回去。
我把保險裝回去，燈亮了。
趙梅站在門口，臉繃著：“你別得意，老唐第一天也得意。”
我關門前看她：“老唐咋瘋的，我會問清。”
門合上那一刻，墻里傳來三下輕響。
不是樓上，不是樓下，就在我床頭那面墻里。
02
天沒亮，走廊有人拖凳子，凳腳刮地。我睜眼，墻上又響兩下。
我下床敲墻：“誰？”
沒回應。
門外傳來趙梅嗓門：“六零一醒了沒？醒了就出來。”
我開門，樓道站滿人。田嬸端盆，胖嫂抱孩子，老范拿蒲扇，老鄭靠墻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