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揭不開鍋，我抱著生病的兒子進城尋夫。
順風車上，旁邊女孩在發滿月酒請帖。
她瞥了眼我懷里的孩子，用紙巾捂住鼻子。
“大姐，這年頭誰還用尿布啊？”
我攥緊那塊洗硬的棉布：“**說城里開銷大，紙尿褲太貴，能省則省。”
女孩笑出聲：“這種鬼話你也信？你看我老公多疼我。”
“不光給我訂了八萬八的月子中心，滿月酒更是包下了整個星級酒店！”
她把手機晃到我眼前。
“看見沒？伴手禮全是一千多塊的高級貨。”
屏幕上那幾行字卻刺痛了我的眼。
父親：陳旭。
地點：天鵝湖大酒店，后轉場至未來城9棟1201。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陳旭是我那個三年未歸的丈夫。
而未來城9棟1201，正是他給我的所謂“工廠宿舍”地址。
車子一個顛簸，我那營養不良的兒子難受地吐出一口黃水。
女孩厭惡地貼緊了另一邊的車門。
“姐，你是去應聘保姆吧？記得換身干凈衣服。”
......
“大姐，你真該勸勸你老公，男人不給女人花錢，那就是不愛。”
女孩用紙巾扇著酸氣。
我掏出毛巾，一點點擦拭兒子嘴角的穢物。
“你老公是哪里人？”我低著頭，聲音很輕。
“京市本地的呀。”女孩立刻來了精神。
“不過他說他老家在南方，是個窮山溝，早就沒親戚了。”
我頓了一下。
陳旭就是南方人，老家在長水村。
他父母健在，前天我還背著他癱瘓的爹去鎮上換了導尿管。
“他平時工作很忙吧？”
女孩咯咯笑了起來，撥弄著手腕上的金手鐲。
“忙啊，自己開貿易公司的能不忙嗎？”
“不過他再忙，每天也會雷打不動地給我做早飯。”
她說著，又把手機屏幕懟到我面前。
“你看，這是他昨天早上給我煎的牛排，他說孕婦要多吃優質蛋白。”
照片里，一只修長的大手正拿著刀叉切肉。
那只手的虎口處，有一塊燙傷的疤痕。
那是三年前，陳旭在村里炸油條時，為了護著我不被熱油濺到，硬生生擋下的。
當時他疼得滿頭大汗，卻還笑著對我說沒事，只要我沒被燙著就好。
我盯著那塊疤，眼睛干澀得發疼。
“他手上的疤，是怎么弄的？”
女孩隨口答道：“哦，他說以前談過一個瘋女人，分手時拿開水潑的。”
“為了這事，他還特意給我買了這個長命鎖壓驚呢。”
她拉開愛馬仕配貨包的拉鏈，扯出一條沉甸甸的純銀長命鎖。
那鎖面上刻著一朵并蒂蓮，花瓣的紋路有些歪斜。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我過世奶奶留給我的嫁妝，去年被陳旭以“工友出車禍急用錢”為由，連哄帶騙拿走的。
他說等發了工資就贖回來。
原來是拿去給他的新歡壓驚了。
我伸手摸向貼身衣兜里那湊來的五十塊錢。
這是我賣了家里最后兩袋口糧，準備給兒子看病的錢。
“你老公對你真大方。”我把手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那是。”女孩得意地揚起下巴。
“他每個月給我轉兩萬塊錢零花錢，說讓我瞎買著玩。”
“他還說，等辦完滿月酒，就把市中心那套平層過戶到我名下。”
兩萬塊。
上個月兒子高燒驚厥，我半夜給陳旭打電話，求他轉五百塊錢急診費。
他在電話那頭疲憊地嘆氣。
“檸檸，廠里壓了三個月工資了，我連著吃了一個星期白水煮面。”
“你別總拿這種小病來煩我，村里衛生所開點退燒藥不就行了？”
“我在這邊搬磚多苦你不知道嗎？”
我信了。
我心疼他在外面吃苦，硬是抱著兒子在暴雨里走了十里山路去鎮上賒藥。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女孩手機里不斷彈出的微信提示音。
“姐，你到了市里打算去哪個勞務市場啊？”女孩上下打量著我洗得發白的衣領。
“要不你來我家當保姆吧，我老公剛好說要給我找個月嫂。”
“你雖然穿得破了點，但看著挺老實的。”
我把高燒的兒子往懷里緊了緊。
“不用了。”
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高樓，把那張寫著“未來城9棟1201”的紙條，一點點撕成了碎片。
“我不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