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斗米，一條命------------------------------------------，六月初三。。，南市永豐米鋪外已排滿了人。賣柴的、漿洗的、替大戶跑腿的小廝，還有從城外逃來的流民，都縮著肩立在雨里，鞋底泡在黑泥中，誰也不肯離開半步。：，每斗一百四十文。每戶限購一斗。不賒，不拆。，突然罵道：“昨日才九十文！這糧是金子碾的么？不是說昨兒南糧**了？五萬石新粳，告示還貼在坊口！入了京倉，未必入咱們肚里。”，隊伍靜了靜。，貴了少吃幾口，摻糠加水，也能拖上幾日。可天子腳下若都買不到米，城外那些逃荒來的人，又能往哪里逃？，秦氏抱緊懷里的孩子。，自己替人漿洗衣裳度日。孩子昨日起便沒吃過正經米食，只喝過兩碗稀糠湯。這會兒燒得臉發紅，閉著眼仍在喃喃：“娘，餓……”，數了兩遍。。，可門上“不拆”二字，像堵墻壓在眼前。
她擠到一個青衣管事身旁，低聲道：“這位爺，您若買到一斗，能不能勻我一捧？我有錢，不白討。”
管事嫌她濕衣沾身，往旁邊退了一步：“我府里老太君等著熬藥粥。誰家里沒有等米的人？”
秦氏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再求。
辰時未到，門內先響起一聲銅鑼。
伙計只將門開了一道縫，頂著滿街眼睛道：“本鋪今日只售一百五十斗！仍照牌價，每戶一斗，售盡即止！”
人群轟然炸開。
“昨日還說有三百斗！”
“我們冒雨等一夜，你一句售盡便打發了？”
“開門！叫掌柜出來！”
第一只拳頭砸在門板上，緊接著便是十只、百只手。撞門聲壓過雨聲，像悶雷滾在長街上。
門后的護院橫起木棍，掌柜在二樓探頭喝道：“守住！后倉的糧不能動！宮中采買、康寧伯府、沈家別院都定了份額，少一袋咱們也擔不起！”
門外的人聽見“宮中伯府”，眼睛一下紅了。
“原來不是沒糧，是不賣給我們！”
“貴人吃米，我們便該**么！”
不知誰抄起碎磚，猛地砸向門閂。
咔的一聲，門開了。
人潮驟然涌入。
秦氏本在后排，想退，卻被身后的幾十個人推著向前。懷中孩子驚醒，發出細細的哭聲。她一邊護著孩子，一邊喊：“別擠！孩子還小！”
沒人聽見。
米袋被割開，白米從臺階流進泥水。有人撲下去用袖子兜米，有人剛抓住半袋便被護院一棍打翻。
秦氏腳下一滑，整個人跪倒在地。
孩子險些脫手，她慌忙將他高高舉起。
“救救孩子！誰接一下我的孩子！”
一只腳踩過她的腿，第二只踏上她的背。她疼得發不出聲，只把雙臂舉得更高。
賣炊餅的老漢聽見哭聲，拼命擠過來，一把抱走孩子。
“底下有人！都停下！”
人流還在往前擠。
老漢再俯身時，秦氏已趴在青石上，一動不動。她的舊錢袋被踩破，四十七枚銅錢滾得到處都是。幾粒白米粘在她濕透的鬢發上，白得刺眼。
“死人了！”
米鋪里終于安靜了一瞬。
掌柜從樓梯上看見**，臉色慘白，卻先沖伙計吼道：“后倉落鎖！剩下的米誰也不能再動！”
老漢抱著哭啞了的孩子，抬頭望他：“她死了，你還怕糧少？”
掌柜咬著牙：“我也有一家老小！這些糧都有主，今日散出去，明日死的就是我！”
巡城兵馬司趕來時，長街已堵得水泄不通。
差役揮棍驅人，軍卒以槍桿橫推。幾個懷里藏著米的百姓被拖出來按在泥地上，米袋散開，白米混著雨水，流到秦氏尸身旁。
帶隊校尉喝道：“沖搶商鋪者，皆以亂民拘拿！”
“亂民？”
一個粗衣漢子掙開差役，指著**道：“她拿著錢來買糧！昨日告示還說京倉新入五萬石，今日貴人有米，宮里有米，就百姓沒有米！我們不搶，難道等孩子**？”
校尉握緊刀柄：“**之事，自有處置。再敢惑眾——”
漢子忽然跪進泥水，朝宮城方向重重磕頭。
“陛下，開倉吧！”
賣餅老漢抱著孩子，也跪了下來。
“陛下，京里的人要**了。”
一個、十個、百個人跪入雨中。無人再搶米，只齊齊朝皇城叩首。哭喊聲漸漸匯成一道沉重的潮聲。
“開倉——”
“求**開倉——”
半個時辰后，南市死人的消息送入戶部衙門。
東跨院值房中，顧惟鈞正執筆寫一封薦書：
“顧氏次子承硯，識字明數，熟悉糧冊河工，雖未循科考正途，然可充河**臺書辦……”
寫到“未循科考正途”，他的筆停了下來。
門外腳步急促。書吏徐茂渾身濕透地闖進來：“大人，南市搶米，踩死了人！”
顧惟鈞抬眼：“米價多少？”
“一百四十文一斗。死的是個寡婦，孩子還活著。如今百姓全跪在街上，要**開京倉。”
顧惟鈞放下筆，取過案邊昨日糧報。
六月初二，江南新粳五萬石，驗訖入倉。
倉場司、漕運提舉、戶部查收，三方朱印清楚齊整。
倉中有糧，市面絕不該是這個價。
倉中若無糧……
他的目光落回薦書上。那薄薄一頁紙，是他替次子求了半年的前程。
窗外，前院驟然傳來尖利長報：
“宮中口諭——”
“南市糧亂，死傷百姓，圣上震怒！”
“戶部諸官，即刻入宮候問！”
徐茂面色煞白：“大人，承硯公子的薦書……”
顧惟鈞將薦書折起，收入袖中，又將五萬石糧報握在手里。
一頭是兒子的前程。
一頭是剛死在泥水里的一條人命。
遠處，百姓求開倉的哭聲仿佛穿過細雨，撞在戶部門前。
顧惟鈞起身，聲音極靜。
“備轎。”
“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