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拍賣會------------------------------------------，廢棄區，蘭亭街三號巷底。，把那枚星幣翻來覆去地看了第三十七遍。，銀灰色，正面壓著星際聯盟靈能管理局的徽記，背面是一條簡化的靈能礦脈紋路。在廢棄區，一枚星幣能買三天的壓縮口糧，或者一周的劣質靈能照明燈燃料。她攢了四個月，每天在廢料場撿拾靈能廢渣賣給回收站，一枚一枚地攢，攢到掌心磨出了三層繭。三天前她本打算用這枚星幣去黑市換一管給小絨球的靈力滋養劑，但她出門回來的時候，棚屋門上的鎖被人撬了。。今天下午從拾荒者嘴里問到了消息。"那只毛球？半死不活的那個？"拾荒者蹲在廢鐵堆旁啃壓縮餅干，油污的手指比了一個拳頭的大小，"黑市那邊收了，今晚拍賣。你養的那玩意兒品相不好，但聽說帶舊神**的靈力殘留，有人愿意出價賭一把。"。，由七個連成片的廢棄工業星域拼湊而成。四百年前這片區域曾是星隕浩劫之后的靈能礦渣傾倒場，后來逐漸形成了自生自滅的貧民窟網絡。這里的街道是壓實的廢渣和銹蝕金屬板鋪成的，路邊堆著半人多高的靈能廢料殘骸，空氣中常年飄著一股礦物氧化的鐵銹味和劣質靈能燃料未燃盡的刺鼻酸氣。星際聯盟的官方版圖上根本沒有這片區域，在這里活著的人都是被聯盟拋棄的——罪犯后裔、破產的采礦者、舊神**遺跡發掘失敗的負債人。星落在蘭亭街三號住了四年，四年來她學會了分辨廢料場上那些半衰期短的低危殘渣和會燒穿皮膚的高危廢料，學會了避開每到月中就會來**一次的聯盟外圍巡邏隊，學會了把自己的靈力波動壓制到最低以免被靈能探測儀捕捉到。唯一沒學會的是怎么保住她養的東西。。廢棄區的夜晚沒有路燈，只有遠處靈能廢料場徹夜燃燒的煙氣在地平線上映出一層暗紅色的光暈。她貼著墻根蹲下來喘氣，把舊斗篷裹緊，把銀粉色的發尾全部塞進領口內層，放下兜帽的帽檐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嘴唇以下的一小截下巴。她的心跳很快，她不得不按住胸口緩了十幾秒才站起來走向后門。。人群稀稀拉拉地往里走，大約五六十個人，穿什么的都有——舊皮夾克、縫補過的工裝、幾個看起來像從主星來的商販穿著相對整潔的合成面料外套，在人群里格外扎眼。靈能燈從倉庫頂棚垂下來，光線昏暗忽閃，把每個人的臉照成斑駁的剪影。星落混在最后幾個人中間走進去，找到最后一排靠墻的位置蹲下來。那是個死角，前面堆著三四摞半人高的廢舊零件箱，左側是一面銹蝕的金屬隔板，右側是一條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過道。她把自己塞進那個角落里，蜷起膝蓋，從零件箱的縫隙里看向拍賣臺。，用生銹的鐵架和回收的晶石板拼成。主持拍賣的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女人，嗓門大得像在用擴音器，手里攥著靈能號牌和一把小錘。她身后立著三個靈力束縛籠，每個籠子都泛著淡藍色的靈能柵欄光，從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活物。。一把改裝過的靈能**叫了六十星幣，一件舊神**遺跡出土的金屬器物碎片叫到一百二，三管沒有標簽的靈能藥劑被一個穿合成面料外套的商販用九十星幣拿走了。星落攥著口袋里的那枚星幣，把它在掌心里翻過來翻過去，邊緣硌著指腹的肉，冷冰冰的。她知道接下來是什么。"**件。"主持人掀開了最左邊那個籠子的籠罩布。。籠底蜷著一團比拳頭略大的灰影，毛發結塊成深褐色的硬痂，后腿上裹著一層被蹭破的舊繃帶，此刻繃帶邊緣正在往外滲淡色的液體。它的腦袋縮在前爪之間，尾巴繞著自己的身體環了半圈，胸口起伏微弱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星落認得那個蜷法——怕冷的時候會把尾巴繞到前爪上、腦袋縮進胸口、整只球收得盡可能緊湊。小絨球每次被她抱進懷里的時候都這樣蜷。"舊神**遺跡出土靈獸幼崽，初步判定有靈能親和體質殘留。目前狀態虛弱，建議有靈獸培育經驗的買家入手。起拍價——"主持人把錘子舉起來，"三十星幣。"。有人吹了口哨說"三十星幣買一坨快死的毛球"，有人接話說"那玩意兒能活過今晚嗎"，一個蹲在前排的禿頂男人回頭跟旁邊的人說"我上周在廢料堆里撿了一窩老鼠品相比這好"。哄笑聲在倉庫里滾了一圈又一圈，靈能燈把那些笑臉上的牙齒照得忽明忽暗。
星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太陽穴上咚咚地砸。三十。那枚星幣在她掌心里冷得像一塊冰。她看著臺上的籠子——小絨球在那片哄笑聲里動了一下，極其微弱地，像是從昏沉中被聲音刺醒了，把腦袋往籠子底部的方向偏了偏。它的眼睛沒有睜開，但它的尾巴尖從蜷縮里伸出了一點點，朝向倉庫后面，朝向她的方向。
"三十二。"星落開了口。
她忘了壓低聲音。那個"三十二"從倉庫的最后一排角落里飄出去的時候，前幾排的人同時側了頭。有人在喝水嗆了一口，有人手里的號牌掉在了地上，坐在中段的兩個人互相碰了一下胳膊抬頭往聲音的來處看。主持人瞇著眼朝她這邊望過來，小錘在手中懸著，目光穿過前排的頭頂找到了最后一排零件箱縫隙里那個縮成團的銀發影子。
倉庫里的笑聲停了。空氣像被什么東西黏住了幾秒，然后有人低聲說了句"誰在說話"。星落的耳朵尖燙得像要燒起來，她把兜帽又往下拽了一寸，整個人縮成了一團比剛才更小的影子。她能感覺到至少有十幾道目光正黏在她藏身的角落附近，像探照燈一樣在掃。銀粉色的發尾從斗篷領口邊緣泄出去一縷，在靈能燈暗光下泛了一下微光——坐在中段的一個年輕女人看見了，她的目光從那縷頭發上滑過去，眉毛往上抬了一瞬。
"三十五。"二樓傳來一個懶洋洋的男聲。
星落的心沉了。黑市倉庫二樓有一圈半開放的包廂，用舊艙壁板材和遮光簾隔出來的，外面看不見里面，但里面可以看見下面。那個聲音的尾音拖著一層笑意，像隨口扔了顆石子進池子里聽響，漫不經心的。三十五。她連一半都沒有。
"三十六。"她喊了，聲音抖了。
主持人朝她這邊側了側頭，問了一句:"后面那位小姐，你確認——"話沒說完又被二樓打斷了。
"四十。"那個聲音又響起來，笑紋更深了一點，聽起來像是在逗什么有趣的小動物玩。
星落的指尖在斗篷下面攥緊了。那枚星幣被她掐進了掌心里，邊緣嵌進指腹的軟肉里，痛感從掌心一路竄到手腕。她看著臺上的籠子。小絨球在那片聲音里又動了一下——這次是后腿蹬了一下，像是想站起來，但傷腿在籠底撐不住力，它整只球歪倒過去，撞上籠子的靈能柵欄，悶悶地"咚"了一聲。那一聲很小，但星落聽見了。
"五十。"
她喊出來了。聲音比之前大了一整圈，尾音已經壓不住了——它從她喉嚨里破出來的時候帶著某種天然的回振，清透而帶著微微的磁性，像月光落在冰面碎開的聲音在封閉的倉庫里蕩了一圈。前排幾個人瞳孔縮了，主持人手里的小錘第二次懸空沒落下來，連二樓包廂里那個懶洋洋的聲音都停了半秒沒接話。倉庫里安靜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后哄笑聲比剛才更響地爆開了。
"五十星幣？她？""掏錢看看啊！""逗我們玩呢吧——""哪來的小孩——"那些聲音像碎玻璃碴子一樣往她身上扎。星落的耳朵從耳廓尖紅到了耳根，她低著頭把伸出去的手想收回來，但手已經伸出去了。蒼白的、瘦得指節突出的手，掌心里攤著那枚銀灰色的星幣。孤零零的一枚。
"一百。"
二樓包廂里那個懶洋洋的聲音又響了。這次笑意收了一層，底下多出一種更靜的、更像觀察的成分。珠簾被人從里面撩開一角，露出一張男人的臉——膚色偏深的，眉眼狹長，暗紅色的眼瞳在昏暗中像兩塊半燃未燃的炭。他看著她，準確地說，是看著她手心里那枚孤零零的星幣。然后他把珠簾放下去了。
"一百星幣。這小貓的東西我買了。"他的聲音從珠簾后面傳下來，尾音還是懶的但話里的分量變了，"籠子放下來。"
主持人在臺上已經落了錘。"一百星幣成交！"兩個穿粗布工裝的人從臺側走出來把籠子抬下了拍賣臺，放在臺側的地面上。臺下的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有人小聲議論二樓那個是誰，有人看完了熱鬧轉回去等下一件拍品。星落蹲在角落里手心還攤著，那枚星幣在燈光下躺得像一顆掉進沙漠里的水滴。她把它攥回掌心里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橫到她面前擋住去路:"你誰？那籠子是祁爺買的，別亂碰——"
"讓她過去。"祁淵的聲音從二樓落下來。黑衣男人頓了一下，側身讓開了。
星落從縫隙里擠過去，蹲到籠子前面。靈能柵欄還鎖著，她從柵欄縫隙里把手伸進去，指尖碰到小絨球鼻尖的時候它整個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干燥的、溫熱的、嘴唇干裂的粗糲觸感。她的手指順著它的鼻梁往上摸到額頂，小絨球的尾巴尖從蜷縮的身體里伸出來纏上了她的手指。沒有睜眼，但它知道是她。
星落把它從籠子里輕輕撈出來裹進斗篷的胸襟里。它輕了。比三天前輕了至少一半，骨骼的輪廓在薄薄的毛皮下硌著她的掌心。她用自己的體溫貼著它，把自己的心跳壓在它的胸口。小絨球的呼吸在她懷里慢慢從急促變成了淺而穩的起伏，尾巴尖還纏著她的手指，始終沒松開。
她把臉埋進斗篷領口蹭了一下眼角。沒哭。不能哭。
站起來的時候她沒有回頭看二樓。銀粉色的發尾從斗篷邊緣泄出去一縷，在昏暗的燈光下閃了一下就縮回去了。她低著頭朝倉庫后門走去，腳步快而急，整個人縮得像一株被踩進磚縫里的草。
后門外是廢棄區深夜的街道。冷風灌進斗篷縫里她縮了一下，把小絨球裹得更緊了，低著頭快步走進巷子。走了十幾步身后傳來腳步聲——不重不輕，踩在碎瓦礫上節奏均勻沉穩。她停步回頭。
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年輕人站在倉庫后門屋檐的陰影里。身形高挑，五官精致得近乎雕刻，眉宇間壓著一股和年齡不相稱的沉靜。他左胸口別著一枚暗銀色徽章——那是星軌學院戰術系的標識，星落在廢棄區的舊書攤上見過畫冊。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大約兩秒，像在確認什么。
"星家遺孤。"他說。語氣平得像在讀一份已經存檔的文件。
星落抱著小絨球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倉庫后墻。斗篷帽沿滑開了，銀粉色的劉海從額前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只粉紫色的眼睛從發絲縫隙里看他。
"我不是來抓你的。"凌澈從陰影里走出來一步，露出被暗光切割過的清晰輪廓。"星軌學院戰術系，凌澈。復新派。"他報了名字和所屬，然后停頓了一瞬。"白霜讓我來找你。"
星落的瞳孔在聽到"白霜"兩個字的時候縮了一下。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極輕。"……白姨？"
"對。"凌澈在她面前大約兩米處停下，沒有再往前走。他側了側身，把身后甬道的方向讓開了一部分。"自由號停在外圍軌道。祁淵——二樓那個——送你一段路。去不去你自己選。"
星落抱著小絨球站在廢棄區的冷風里。她低頭看懷里那團灰影——它在她的體溫里慢慢把蜷縮的身體舒展開了一點，后腿上的舊繃帶滲著淡色的液體，但它的呼吸已經穩了。尾巴尖還纏著她的手指。
她抬起頭。
"走。"
一個字。她邁出了第一步。銀粉色的發尾在她身后晃了一下，朝甬道盡頭那艘停在陰影里的飛船走去。凌澈跟在她身后兩步遠的位置，保持著一種不靠近也不拉遠的安全距離。甬道盡頭，暗紅色夾克的男人靠在舷梯上。祁淵把指間沒點燃的煙拿下來夾進耳朵后面，豎瞳在陰影里瞇了一下。
"上車吧小貓咪，"他說，"里面暖和。"
星落踩上舷梯的時候腿抖了一下，但沒停。舷梯最后一階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廢棄區——鐵皮棚屋的尖頂在夜色里像一排參差的舊齒，遠處靈能廢料場的暗紅煙氣還在天邊發著光。她住了四年的地方正在她腳下慢慢退遠。她轉回身，走進艙門。
暖**的燈光從頭頂鋪下來的時候她站在走廊里停了三秒沒動。全身的力氣像是被那燈光照化了一樣從骨縫里往外泄。她蹲了下去。蹲在走廊的地板上，抱緊了懷里的小絨球，把臉埋在它毛茸茸的頭頂。小絨球的尾巴尖在她手指上纏緊了一點點。呼吸起伏，溫熱的。
"到了。"她對自己說。聲音悶在毛球里，小到只有它聽得見。她站起來，朝走廊盡頭那扇敞開的門走去。粥的香氣從那個方向飄過來，暖的。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