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春宴開席，滿園迎春堆金綴翠。

京中世家命婦、閨閣**齊齊聚在芳園里，笑語縈著花香落了滿徑。

顏蓁蓁同堂妹顏楚楚立在一簇盛放的迎春花旁閑談，顏楚楚指尖拂過嫩黃花枝，溫聲笑道：“這京里的迎春開得熱鬧，倒不輸咱們江南老宅院前的花木。”

顏蓁蓁微微頷首，正要答話，園中人聲漸歇，兩旁賓客不約而同往兩側避讓，硬生生讓出一條通路來。

新科狀元江漓緩步而來，身側伴著丞相嫡次女李清瑤。

郎君青衫烏紗，芝蘭玉樹。

女子鵝黃羅裙襯得膚若凝脂，一對璧人立在繁花之下，霎時間攏了滿場目光。

顏楚楚面上笑意驟然凝住，心頭一緊，慌忙側目去瞧身旁堂姐。

誰都知曉，江漓原是早與顏蓁蓁定下婚約的未婚郎君。

顏蓁蓁眸光先落于江漓身上，復緩緩移向一旁的李清瑤。

李清瑤眉眼含羞，絹帕半掩**，眼底藏著按捺不住的矜驕得意。

顏蓁蓁瞧著這般光景，心底反倒生出幾分嗤笑。

二人撥開簇擁的人群，徑直行至顏蓁蓁和顏楚楚跟前。

江漓斂衽躬身，對著顏蓁蓁深深一揖，禮數倒是做得周全妥帖，挑不出半分錯處。

“蓁蓁，”他語聲依舊溫潤如常，入耳之言卻字字刺骨。

“你我自幼相交，情分素來不同，只是今時境遷，你我緣分已盡，我們的舊約，就此作罷吧。”

話說得滿目悵然，倒似是萬般為難才忍痛割舍，半句不提金榜題名之后，日日奔走丞相府、****的心思。

李清瑤立在一旁，故作憐惜蹙眉，絹帕遮面，唇角的喜色卻怎么也壓不住。

周遭一眾賓客神色立時變了，方才還湊上前來客套奉承的人，轉眼眼底盡是看熱鬧的鄙薄與憐憫。

江南顏家雖是書香世家，論權勢，哪里比得上丞相府？

在眾人眼中，新科狀元擇高枝而棲，原是理所應當。

顏楚楚氣得渾身微顫，連忙伸手扶住顏蓁蓁，厲聲詰問：“江漓！你怎能如此薄情？當初在江南，是誰盡心教導你？你遠赴京城趕考，是誰接濟？”

“臨行前對著我伯父立下的誓言，莫非轉頭便拋到九霄云外了？”

江漓眉頭微蹙，并不理會顏楚楚，只一瞬不瞬盯著顏蓁蓁，靜靜等候她失態落淚、苦苦挽留。

顏蓁蓁默然不語，耳邊周遭議論絮絮，似遠似近，嗡嗡繞耳。

她面上血色一點點褪盡，瑩白如玉，身形輕輕晃顫，宛若風中之絮。

“瞧著便是受不住打擊了。”

“可不是么，青梅竹**未婚夫一朝登科便另娶權貴之女，任哪個閨閣姑娘都扛不住。”

“到底是江南來的，沒經過京中這般場面。”

細碎閑話不斷飄入耳畔。

眾人目光齊齊落在顏蓁蓁身上，皆是一副果不出所料的神色。

只見她唇瓣輕顫，身子驀地一軟，直直暈倒在地。

“蓁姐姐！”

顏楚楚大驚失色，慌忙將人攬在懷中。

便聽到有人揚聲：“快來人，有姑娘暈過去了！”

筵席登時亂作一團，顏府丫鬟、長公主府的仆婦匆匆上前，依著顏楚楚吩咐，七手八腳扶著昏迷的顏蓁蓁匆匆辭別公主府，避開這難堪是非地。

自始至終，江漓立在原地目送一行人遠去，眸底掠過一絲如釋重負。

李清瑤依舊掩帕蹙眉作惋惜模樣，但眼底的歡喜反倒愈盛。

轉回顏家二房在城南崇德坊的府邸，蓁蓁被安置在聽雨軒安歇。

顏楚楚守在床榻邊，淚珠簌簌落個不停。

二老爺顏伯懷與二夫人周氏得了訊息匆匆趕來，望著榻上人事不知的侄女，又惱又疼，滿心焦灼。

周氏嘆了口氣，伸手拉扯自家女兒：“有下人在此照看，斷出不了差錯，你一味哭哭啼啼，反倒擾了她靜養，暫且隨我出去歇歇吧。”

顏楚楚萬般不舍，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周氏出了臥房，屋中仆婢盡數退去，房門輕掩，四下霎時間靜了下來。

方才臥榻上人事不醒的顏蓁蓁，緩緩睜開雙目，方才滿面凄楚脆弱的模樣一掃而空，半點不見淚痕。

她從容撐著身子坐起，移步至桌邊，提起早已放涼的粗瓷茶盞，一飲而盡。

冷茶入喉，滌盡周身假意的疲軟，心神愈發清明。

她細細復盤賞花宴上種種，江漓的虛情假意、李清瑤的暗藏鋒芒、滿堂賓客的涼薄嘴臉，一樁樁一件件在心頭過了一遍。

心中無半分悲戚，反倒早早看透結局。

自打江漓金榜題名，受邀赴丞相府赴宴那日起，她便料到退親一事必不可免，只是沒料到此人如此涼薄狠絕，偏偏擇在長公主賞花大宴，當著滿京勛貴仕宦的面撕破婚約，將她顏面踩在塵埃里討好李清瑤，存心叫她往后在京城寸步難行，淪為全城笑柄。

她顏蓁蓁自幼飽讀詩書，在江南也是養尊處優長大，幾時受過這般刻意折辱？

指尖輕叩冰涼木桌，一聲一聲，節奏沉穩。

倏忽間，一樁心思落在李清瑤身上。

京城里人人皆稱李清瑤為新晉京城才女，全因丞相府春日詩會上，她一首詠春詩作驚絕四座，憑此博下偌大才名。

顏蓁蓁自幼泡在父親藏書樓，萬卷古籍盡數閱過，依稀記得一冊前朝冷門孤本詩集，內里便有一篇同韻同風的詠春佳句，與李清瑤成名詩作近乎相仿。

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低聲呢喃：“丞相府詩會，憑一詩揚名……倒是有趣得很。”

既是江漓與李清瑤聯手開了這場難堪的筵席，余下的戲，自然該由她顏蓁蓁做主編排了。

而后為了不讓二嬸擔心，顏蓁蓁讓丫鬟采月去告知二嬸自己已無事。

不過往外透露說自己直到落日西垂，才悠悠“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