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夜。殿外雪光映在紙窗上,白森森的。,氣息一聲比一聲短。卞夫人握著他的手,那雙手涼得像井水里的石頭。他眼皮沉得很,拼命想睜著,但眼前的東西越來越糊,殿頂的藻井、銅鶴燈臺、墻上掛的劍,都化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斬呂布那天呂布罵他什么來著,記不清了。官渡的火光,燒了袁紹多少糧草,他記得清清楚楚。赤壁那場大火,燒的是他的船。,想得最多的反而不是仗。,他第一次見到甄宓。袁熙的媳婦,披著件素色衣裳,從廊下低頭走過去,后頸上有一層細汗,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他坐在堂上,捏碎了手里的玉杯。后來他把甄宓給了曹丕,再沒多看一眼。銅雀臺宴上,甄宓給他斟過一次酒,他眼皮都沒抬。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他是丞相,不是尋常男人。。宛城那一夜,他這輩子就放肆了那么一回。第二天典韋死了,曹昂也死了。那一夜之后,他再沒碰過別人老婆,不是不想,是那代價扛不住。,他連句軟話都說不出來。一輩子就知道打仗、**、寫詩,對自個兒的女人連句熱乎的都欠著。"若有來世……",氣沒接上。眼前徹底黑了。。,什么都沒了。然后忽然──疼。。天靈蓋底下像有人拿鑿子往里釘。疼得他魂都顫了一下。接著是熱。渾身上下裹在一股黏稠的暖潮里頭,汗膩膩的,混著一股子脂粉和酒糟攪在一起的氣味,沖鼻子。。他在洛陽病榻上,誰給他灌酒了?誰往他身上潑粉了?。腰先動了。腰一抽,髖骨底下一片酸麻順著脊梁竄上來。身下有東西,溫的、軟的、活的。……。,還暈著,像喝了一壇子烈酒。西門慶那點子記憶跟曹操的記憶攪一塊兒了,疼、熱、香、軟,外加腰底下那股子直沖腦門的脹。
他使勁睜眼。
光刺進來,先看見一根桃木橫梁,不高,上頭雕著鴛鴦戲水。洛陽宮殿的藻井九重高,這什么破地方?
視線往下移。一張臉離他不到三寸。
柳葉眉,杏核眼,眼下有一圈潮紅,胭脂糊了半片在嘴角。頭發散著,鬢角的碎發貼在顴骨上,汗淋淋的。嘴唇微張,嘴角掛著一條細細的唾痕,亮晶晶的。
她正伏在他胸口上喘,胸口壓著他的肋骨,一聳一聳的。身上只有件紅肚兜,帶子松了一根,掛在肩頭,半個膀子露在外面。……。
曹操的腦子里兩股記憶同時炸開。西門慶的記憶告訴他:這個女人叫潘金蓮,是陽谷縣賣炊餅武大郎的媳婦,他在王婆茶坊后屋跟她偷了三個月了。曹操的記憶告訴他:這個女人的表情──眼皮半闔、嘴角微顫、額頭上細汗珠子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他在宛城鄒氏臉上見過,那一夜她也是這個樣。他在鄴城甄宓低頭斟酒時也見過,雖然只有一瞬,他記了一輩子。
……。
曹操的魂在意識深處笑了一聲。他死前那三件后悔事,排第一的就是從來沒放開了占過一個女人。名分、身份、丞相的體面,壓了他一輩子。
……。
潘金蓮喘勻了氣,腰上用了點勁,想撐起來。她半邊身子支起來,低頭看他的臉,嘴角一翹,舌頭在嘴唇上舔了一下,預備說那句西門慶最愛聽的騷話。
嘴剛張開,對上了曹操的眼神。
她整個人僵住了。
那眼神不對。西門慶的眼神是油滑的、黏的,往女人身上一落就摘不下來。可這雙眼睛是沉的,像坐在堂上聽犯人招供的官,又像蹲在山頭上看遠處火光里敗兵奔逃的將。
潘金蓮汗毛一豎,腰下意識往后縮。
曹操的手已經扣上去了。右手五指掐在她左邊肋下,指甲掐進嫩肉里。潘金蓮疼得"嘶"了一聲,人沒縮動。那只手鐵鉗子似的,掐得她動彈不得。
曹操的魂在瘋狂地吞西門慶的記憶。武大郎,賣炊餅的,矮子,窩囊廢。王婆,茶坊老板娘,拉**的。串鉤,毒藥,砒霜。一個完整的"弄死她男人然后娶她"的計劃攤在他面前,連藥什么時候買、怎么摻進炊餅里都安排妥了。
曹操笑了。嘴角扯了一下。
前世在漢末**,他得找由頭。討董卓,迎獻帝,挾天子以令諸侯,每一步都得踩在"大義"兩個字上。名不正言不順的事他干了會惹麻煩。這輩子開局,白送一條**,附贈一個懦弱丈夫、一個貪錢媒婆、一副現成毒藥。
他對潘金蓮開口,嗓子啞得像鐵片刮粗砂:"別動。"
就兩個字。
潘金蓮眼睛直了。西門慶嗓子沒那么沉過,這個"別動"像是從胸口底下震出來的,后頭好像站著十萬人在聽令。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咳嗽。王婆的聲音,又急又響,一聲趕一聲。然后門板上被人"嘭嘭"敲了兩下。
潘金蓮身子一哆嗦,下意識抱住曹操的胳膊。十根手指甲摳進他小臂的肉里,摳出紅印子來。她縮著肩往他懷里貼,抬頭看他。
她怕了。這個人不是西門慶,但他的眼神讓她腿軟。
曹操把胳膊從她手里抽出來,語氣不變:"穿衣服。蹲墻角,別出聲。"
潘金蓮點頭,脖子都是軟的,幾下套上裙子,抱著膝蓋縮到墻角去了。
曹操坐起來穿褲子。他一邊系腰帶一邊打量這間屋子:土墻,破桌,桌上擱著半壺冷茶,兩副碗筷。低矮的橫梁上還雕著鴛鴦,下頭就是一張窄榻,榻上褥子皺成一團。這地方連銅雀臺一個馬廄都不如。
但曹操心里是熱的。比當年把獻帝迎進許都那天還熱。因為那一世他頭上壓著"漢臣"兩個字,這一世沒人壓他了。
他扣好腰帶,走到墻角。潘金蓮抱著自己縮在那兒,肩頭還露著半截紅肚兜帶子,嘴唇哆嗦著抬臉看他。
曹操蹲下來,捏住她下巴抬起來。"別怕。從今天起,你是我的。"
潘金蓮眼眶一紅,淚沒掉出來,點了兩下頭。
曹操松手,轉身推門。
前世甄宓給了曹丕,鄒氏害死了典韋。這輩子頭一個女人攥手里了,以后哪個也不會再放。
門推開,王婆那張干瘦的臉湊上來,嘴唇哆嗦著要說話。曹操抬手,掌心朝外,手指并攏往前一推──
那是他在漢末帥帳里讓夏侯惇閉嘴的手勢。
王婆一個字沒吐出來,膝蓋先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