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調崗不批,辭職也不批?!?a href="/tag/zhoujingc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景川站在包間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攥緊了手里的杯子,抬頭看著他:“你把我的申請壓了整整三周,既不簽字也不給說法,現在說一句‘不批’就想讓我留下?”
他沒接話,只是盯著我,喉結滾動了一下。
旁邊的同事面面相覷,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我放下杯子,站起來:“周景川,你倒是說清楚,你到底想怎樣?”
他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可那一瞬間,我腦子里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他的心聲——
“別走……求你別走?!?br>我暗戀閨蜜孫怡的表哥周景川,已經整整兩年了。
起初只是偶爾借著送文件的機會,去他那間朝南的辦公室轉一圈,后來漸漸成了習慣——每天下午三點,抱著一疊薄薄的紙張,穿過冷氣開得過足的走廊。
他總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仿佛連空氣都懶得分我一縷。
直到那個悶熱的午后,蟬鳴卡在窗外的梧桐葉間,我剛走到門口,腦子里忽然撞進一道低沉的男聲,像從地底滲出來的:“又來了,天天拿文件當借口蹭過來,就不能消停點?”
我腳步一頓,手里的文件夾猛地一顫,紙頁嘩啦作響,幾乎要滑落在地。
“這種小公司里的行政文員,跟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非要往上貼,真煩人?!?br>“上次那份對接函,她第三次跑來問進度,我差點當場讓她出去?!?br>“要不是看在孫怡的面子上……早讓前臺把她攔在樓下?!?br>我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耳邊只剩下那些話在反復回響,像針一樣扎進腦子里。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周景川埋首于屏幕前,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連頭都沒抬一下。
我屏住呼吸,推門而入,聲音輕得連自己都有些不確定:“周總監,這是本月的對接進度表,請您簽字?!?br>他視線未抬,只朝外伸出手:“擱這兒?!?br>我把文件輕輕擱在他手邊,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卻翻涌著剛才那些話。
換作往常,我定會尋個由頭多留片刻——或許問一句“今天會議還順利嗎”,又或者裝作不經意瞥見他桌上的咖啡杯,隨口搭話:“這杯子挺別致,哪兒買的?”
可此刻,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人的視線。
“周總監,文件放好了,那我先走了。”
他手中的筆微微一頓,終于抬眼掃了我一下,似乎才發覺我沒像平時那樣找話拖延。
“等等?!彼f。
我腳步停住,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對接函第三頁數據錯了,改完重送過來。”
我伸手接過文件,只應了一聲:“好”,轉身朝外走。
剛邁步到門口,他身旁的助理小林端著咖啡推門而入,嘴角揚起一絲笑意:“蘇棠姐今天走得這么急?往常不都要磨蹭滿十分鐘才肯起身?”
我腳步一提,徑直穿過走廊,直到電梯間才停下,指節死死扣住文件夾邊緣,硬生生壓出幾道褶皺。
兩年,整整七百多個日夜,我一直以為藏得夠深,以為多留下的那片刻,是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結果從始至終,不過是我一個人演的獨角戲罷了。
電梯門緩緩開啟,我踏進去,按下一層,手機在掌心震動起來。
是孫怡的消息:“棠棠,今天幫我給我哥帶酸奶了嗎?”
我盯著屏幕,指尖敲了幾個字又盡數刪去,最終只回了三個字:“忘帶了?!?br>孫怡立刻甩來一個哭臉表情包:“那行吧,改天再說,晚上一起吃飯?新開了家川菜館?!?br>我沒回她,把手機塞進衣兜,一樓大廳里隔著整面落地窗望向街面,行人不斷穿行。
有個念頭在腦子里反復盤旋——那不是彈幕,也不是別人的猜測,是他心里冒出來的聲音,原原本本的想法。
他嫌我煩,這并非我的揣測,也不是“也許我又敏感了”,而是他清清楚楚、一字不落想過的事。
手機再度震動,低頭一看,行政部王主管在群里@我:“蘇棠,對接函改完今天下班前務必重新送過來,別再拖了?!?br>我把手機塞進衣兜,心想對接函能重寫,可有些事卻沒法重來。
當晚,我沒赴約吃川菜,孫怡連打三通電話,我都按掉了。
最后她發來一段語音,語氣里裹著委屈:“棠棠,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過去看看你?”
我只回了幾個字:“加班,改完才能走,你先吃,別等我?!?br>其實我沒在加班,而是坐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角落,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美式咖啡,手指無意識地把一根回形針反復拉直又拗彎。
白天那些話語在腦海里一遍遍盤旋——“煩人根本不是一路人要不是因為孫怡”——每句話都像細刃,不偏不倚扎進我最不敢面對的軟處。
其實我一直清楚得很,我和周景川之間橫著一條看不見的溝。
他三十出頭已經是合作方集團的項目總監,掌管整條業務線,而我不過是個月薪五千的小公司行政文員,大專學歷,唯一能拿來說嘴的,不過是排版工整、快遞單號從不出錯罷了。
兩年前初遇,是在孫怡的生日宴上,她喝得東倒西歪,伏在桌沿含糊嘟囔:“棠棠,我表哥來接我了,你幫我擋一下,就說我沒醉?!?br>我剛一回頭,就見包廂門口站著個穿深灰大衣的男人,身形很高,目光掃過全場,先落在孫怡身上,隨即轉向我。
“她喝了多少?”他嗓音低沉,語氣平穩。
我輕咳一聲,答道:“沒多少,就幾杯雞尾酒。”
他沒再言語,只瞥了我一眼,便直接走過去扶起了孫怡。
孫怡雙手環住他的脖頸,語氣軟糯:“哥,誰讓你來的呀?我又沒喊你?!?br>周景川嗓音平直:“**交代的,走吧。”
他半攙著孫怡朝外走,路過我時腳步微頓:“謝了,替我照看她?!?br>話音落定,人已離開,干脆得連一絲余響都沒留下。
那晚我回到住處,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眠,腦海里反復浮現的是他停在門口投來的那一瞥。
后來才聽說,周景川剛從總部調到本地的分公司,恰好與我們公司有項目往來,再往后,我主動爭取了對接他部門的行政聯絡崗。
接著便日復一日干起借送文件之名、行靠近他之實的傻事。
便利店頂燈低鳴,嗡聲細碎,我仰頭飲盡杯底殘存的冷咖啡,苦意直沖舌根。
我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在首行敲下:明天提交調崗申請,隨即熄屏,起身離開。
次日清晨,我比平常提早了半個小時抵達公司,行政部還空蕩蕩的沒有人。
我坐下啟動電腦,徑直在內部系統里調出調崗申請表的模板,目標崗位填了分公司行政主管助理,工作地點選了S市分公司。
調崗原因那一欄,我斟酌片刻,只填下“個人發展”四個字,紙張打印妥當,簽上名字,擱在桌角等著王姐前來。
辦公室的同事漸漸到齊,鄰座的程露用指甲輕叩桌面兩聲:“蘇棠,昨天你進周總監辦公室待了多久?小林說你不到一分鐘就出來了?”
我低頭理著面前的文件,眼皮都沒抬:“送個材料而已,又不是去喝茶。”
她嘴上問著,心里那點念頭卻像細針一樣扎進我耳中——“總算不黏著了?我還以為她要賴到周總監娶親那天呢,每次送完文件回來那副含春帶笑的臉,全組誰瞧不出?”
我手里的回形針被攥得發緊,卻沒吭聲。
高跟鞋聲由遠及近,王姐端著保溫杯推門而入,一進門就嚷:“蘇棠,昨天那份對接函改好了沒?”
“改了,早上郵件已經發給對方了。”
王姐應了一聲,落座后隨手翻開今日的排班表,我捏著那**打印好的調崗申請表,徑直走到她工位旁。
“王姐,這是我的調崗申請,麻煩您幫忙推進一下流程?!?br>她接過紙張匆匆一瞥,隨即抬眼:“調去S市分公司?圖什么?”
“換個環境?!?br>“真考慮清楚了?”王姐擱下杯子,“S市分公司的待遇不見得比這兒強,薪水也漲不了多少。”
“考慮清楚了?!?br>她盯了我兩秒,將表格塞進抽屜:“行,我先遞上去,不過這事兒不單是我們點頭就行,合作對接崗的調動還得對方簽批——周總監那兒,必須他同意?!?br>我怔住了,竟沒料到這份申請要經周景川簽字。
王姐揮了揮手:“別你發了,走正規流程,人事那邊會轉過去的?!?br>我回到座位坐下,程露側過身來:“哎,你要調崗?去哪兒?”
“S市分公司?!?br>她涂著指甲油的手指頓在半空,心里念頭比嘴快了一瞬——“真要走?那以后誰天天往周總監那兒跑腿?算了,關我什么事?!?br>嘴上卻說:“哦,挺好的,換個地方透透氣也好。”
那天余下的時間,我沒踏進周景川的辦公室一步,該送的文件,我托前臺實習生代為轉交。
手機震動,孫怡又發來消息:“棠棠,周末來我家吃飯唄,我媽燉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我哥也回來?!?br>我盯著“我哥也回來”這幾個字,回了一句:“周末有安排,改天吧?!?br>孫怡連發一串問號,我沒再理會。
七天后,公司新來了個人,叫方琳,人事介紹時提過是名校管理學碩士出身,一入職就被定為高級行政專員,跳過初級崗,直接和我平級。
她面容清秀,鼻梁上架著細框眼鏡,語調柔和,第一天報到,王姐便讓她接手我手頭的部分事務。
“蘇棠,你不是剛提了調崗?方琳來得正好,你帶她走一遍跨部門對接的流程?!?br>我應了一聲,將早已歸整好的工作手冊遞給她。
方琳接過,唇角微揚:“蘇棠姐,謝謝,我之前做過差不多的活兒,應該很快就能適應?!?br>心里卻想著:“這部門也就那樣,大專生都能應付的差事,塞給我這種學歷,是不是有點浪費?算了,先干著,等跟周總監混熟了再看。”
我沒吭聲,默默收回手。
下午兩點,她得去對面樓送一份合作進度報告,便問我:“蘇棠姐,周總監辦公室在幾樓?有啥要留意的嗎?”
“十七樓,左手第二間,敲門進去就行——他不耐煩人多待,放下東西就出來?!?br>方琳道了謝,笑意未散便轉身離開,手里攥著那份文件。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她再度現身,唇角微揚,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蘇棠姐,周總監人其實挺溫和的,他翻了翻我的簡歷,還問起我以前經手過哪些項目,末了說了句‘不錯’?!?br>她笑盈盈地站著,而我耳畔卻浮起另一道聲音——“周景川看我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果然,學歷和氣質才是真正的通行證,像蘇棠這種,跑斷腿也沒用?!?br>我沒抬頭,只將注意力壓回眼前攤開的報表上。
鄰座的程露探過身,壓低嗓音:“這新人可不一般啊,頭一天就讓周總監多說了幾句,蘇棠,你追了兩年,都沒混到這份待遇吧?”
話里帶著玩笑的調子,心里卻另有一番盤算:“也是,人家是碩士,模樣又干凈清爽,一看就是周景川中意的類型,蘇棠這樣外向張揚的,確實不合他口味。”
我指尖一用力,把回形針硬生生折成直角。
臨近下班,王姐突然喚我:“蘇棠,來一下?!?br>我朝她那邊走去,王姐將手中文件翻至末頁,指尖點著紙面:“上個月你起草的那份季度合作對接報告初稿在哪兒?方琳明天要出席項目推進會,得帶份材料做發言參考?!?br>“在我電腦里,我這就發給她。”
“其實數據和框架全是蘇棠弄的,方琳直接拿去用就行,反正蘇棠馬上要走,也不在乎這點功勞。”王姐心里轉著念頭,嘴上催促道,“趕緊發,別誤了明天的事?!?br>我回到座位,把文件傳了過去,方琳很快回復:“謝謝蘇棠姐,我會認真準備的?!?br>與此同時,她腦中念頭翻涌:“這種整理數據的活,換誰都能干,明天推進會上我好好露一手,讓周總監見識下什么叫專業水準?!?br>我合上電腦,拎起包,準時離開公司——今天是我第七天沒踏進周景川的辦公室,也是調崗申請提交后的第七天,始終杳無音信。
方琳開完推進會回來那天,整個行政部都聽說她被點名表揚了。
部門群里,王姐丟出一段話:“方琳今天在推進會上表現亮眼,合作方對她評價很高,大家不妨多學學?!?br>消息剛落,滿屏的表情包和“恭喜”接連彈出,程露指尖飛快敲著手機屏幕,唇角勾起一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合作方高度評價?不就是周景川隨口夸了兩句,那份報告的數據明明是蘇棠熬出來的,方琳不過換了封面、添了幾句套話——反正不關我事,看戲就行?!?br>我坐在工位上掃了眼群聊,順手把手機倒扣在桌面。
下午三點安排了場小型團建,名義上是合作雙方的聯誼下午茶,周景川那邊來了五六個人,連同我們部門十來號人,擠在公司休息區吃蛋糕、喝咖啡。
我原本沒打算露面,可王姐開口了:“蘇棠,你調崗申請是交了,但只要還沒走,就還是咱部門的人,去幫忙端個盤子、擺個東西?!?br>于是我就成了端盤子的那個,蛋糕被我切好,整齊碼在盤中,紙巾與刀叉也一一擺正。
沙發最里側,周景川靜靜坐著,面前那杯黑咖啡紋絲未動,斜對面的方琳正講著話,他偶爾回以一個點頭。
“方琳這人思路清楚,說話干脆利落,可比那些一進門就問杯子哪兒買的強太多了?!?br>我手中的盤子一沉,輕磕在臺面上,發出細微聲響。
周景川部門的一位同事笑著朝我揮手:“小蘇,幫我拿塊巧克力味的?!?br>我端著盤子走近,遞了過去,從他跟前經過時,他目光并未抬起。
“她今天居然沒靠過來,算算,得有一周多了吧?總算不來了。”
一個“總算”,我把盤子擱下,退回角落,開始收拾剩下的包裝盒。
方琳的聲音傳來:“周總監,上次項目的推進報告,我做了優化方案,稍后發您郵箱,您看看?”
周景川應道:“行。”
“積極又懂分寸,這才是該有的職場交流?!?br>我蹲在墻角,將空蛋糕盒壓平,塞進垃圾袋里,頭頂忽然傳來聲音:“打擾一下,用過的杯子該放哪兒?”
我仰起臉,看見周景川部門里一個沒見過的年輕男同事,他把杯子朝我遞過來,視線掠過我胸前的工牌。
“蘇棠?就是那位行政吧,聽說協調能力特別強,之前項目卡住全靠她串起各部門才推進下去——怎么今天干起收垃圾的活了?”
我伸手接過杯子,低聲回了句謝謝,他笑了笑,轉身走遠。
這是今天頭一回,心里那股悶氣松動了一點。
聯誼結束,我把所有殘局收拾妥當,時間已到五點半,回到座位,發現方琳桌上多了張便簽,字跡是王姐的:“下周**周總監團隊去客戶現場做匯報,資料提前備好?!?br>以往這類外勤匯報,從來都是我負責,那個客戶的對接人跟我熟,每次見我都說:“小蘇來了啊,你們公司就你辦事最讓人放心?!?br>如今這差事落到方琳頭上,我點開電腦,查了下調崗申請的審批進度——頁面顯示“合作方審批中”,十天過去了,周景川那邊依舊毫無音訊。
周六一早,孫怡就站在我家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門一拉開,她站在那兒,兩手提著沉甸甸的果袋,臉上寫滿了“你不讓我進去我就在這耗著”的執拗。
“蘇棠,你最近搞什么鬼?消息不回、電話不接,我差點報警說你失蹤了?!?br>我側身讓她進屋:“沒什么,就是事情多?!?br>她徑直走向廚房,把水果塞進冰箱,轉身撲到沙發上,話**立馬打開:“跟你說個事兒,我哥最近也神神叨叨的,前兩天我問他你還送不送文件過去,他居然反問我‘她是不是已經離職了’?!?br>我正從櫥柜里拿杯子,聽見這話,動作頓住。
“你當時怎么答的?”
“我說沒啊,她還在老地方上班呢,他聽完就沒吭聲了。”孫怡翻過身,撐起腦袋盯著我,“棠棠,你該不會跟我哥吵架了吧?”
“沒吵架,我在辦調崗手續,準備去S市的分公司。”
她猛地坐直:“啥?你要走?為啥突然要調去外地?”
我把水杯遞過去:“換個地方,透口氣。”
“可你不是一直……”她喉頭滾動了一下,后半句卡在唇邊沒吐出來,心里卻翻騰著——“明明總想找機會靠近我哥,怎么這會兒反倒要撤了?難不成他惹她了?”
我坐在她對面,聲音輕得幾乎像自問:“是不是我之前纏你哥纏得太緊了?”
她立刻慌亂地揮著手:“哪有!他從沒跟我提過你煩他。”
“對了,瑤瑤,你哥最近有沒有跟你聊起他們部門新來的方琳?”
孫怡偏著腦袋回憶片刻:“好像隨口提過一嘴,上周家里吃飯,**問工作順不順,他說剛招了個新人,挺能干,幫了不少忙。”
**問工作近況,他答的是方琳——人進公司還不滿十四天,就已經被劃進“能干、省心”的圈子里了。
兩年來,我始終在這個崗位上負責對接,卻從未從任何途徑聽聞他對我的一句肯定。
水杯被我端起,抿了一口,那枚早已被掰作三段的回形針悄悄塞進沙發縫隙深處。
“瑤瑤,替我捎句話給你哥?!?br>“什么話?”
“調崗申請遞上去快兩周了,流程卡在他那兒,要是他不方便簽字,我就直接走辭職,不走調崗了?!?br>孫怡嘴唇微啟,欲言又止,心里犯著嘀咕——“以前說起我哥,她眼里還閃著光,現在倒像在提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語氣這么冷?”
“行……行吧,我幫你轉達。”她的聲音里裹著一絲試探與不解,“棠棠,你真就只是想換個地方待著?”
“嗯,真的。”
孫怡離開后,我陷在沙發里,久久未動,手機屏幕忽然亮起,彈出一封公司郵件通知。
點開一看:方琳下周三在客戶那邊做了匯報,對方回郵中寫道——“方案不錯,但有幾個數據和上個月小蘇提供的對不上,麻煩核實一下。”
客戶居然還記得我的名字,連我整理的數據都記得清清楚楚,可這封郵件卻寫的是方琳的名字。
我把手機熄屏,眼皮沉沉合上——明天就是周一,調崗申請交上去的第十二天。
剛到辦公室,我正彎腰歸整文件柜里的資料,程露忽然從身后貼近,嗓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激動:“蘇棠,聽說了嗎?方琳上周去客戶那兒匯報,徹底翻車了?!?br>我沒停手,繼續理著手里的紙頁:“出什么事了?”
“客戶說她交的數據跟之前對不上,讓她趕緊重新核一遍,結果她根本核不出來——原始數據怎么來的,她壓根沒頭緒,熬到昨晚十一點都沒整明白,今早來的時候眼圈烏青,活像頂了兩只黑眼圈的熊貓?!?br>那些原始數據,本來就是我一個個跑部門磨出來的,交接手冊只寫了流程,沒提人情細節。
采購部的老張,只肯看我的面子按時交數,換別人發消息過去,他連已讀都不點,方琳哪能應付得了這些。
程露心里盤算的,遠比她嘴上吐出來的要細得多,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王姐今早臉色特別差,聽說被上頭叫去問話了?!?br>柜門合上,最后一摞文件被我推回深處:“不關我的事了,我馬上就要走了?!?br>十點整,王姐把我喊進那間小會議室。
“蘇棠,方琳那邊卡在客戶數據上了,你以前是怎么跟對方對接的?能不能指點她一下?”
我答:“交接手冊里有寫?!?br>“流程是寫了,但實際操作好像另有講究。”王姐語氣略顯踟躕,“比如采購部的數據,方琳說發消息沒人理?!?br>“老張從不看線上信息,得當面聊,帶杯茶去他辦公室,他立馬就給?!?br>王姐應了一聲,在筆記本上迅速劃下一行字,心里暗自懊惱——“這類人情往來,哪能寫進手冊?蘇棠干了兩年,人脈是一點點攢下來的,早曉得會這樣,當初就不該催著她那么快交出去?!?br>我起身問道:“還有別的問題嗎?”
“沒了,你那份調崗申請,有消息了嗎?”
“沒動靜,卡在合作方那兒了?!?br>王姐眉心一蹙:“都十幾天了?正常流程一周內就該出結果,我替你催催?!?br>“謝了,王姐?!?br>坐回工位后,我點開內部系統查審批狀態,頁面上依舊只有那四個字:合作方審批中。
整整十二天,周景川既不簽字,也不駁回,更沒給一句解釋,就這么把我的申請壓著。
要是他干脆拒絕,我還能另想辦法,可他一聲不響地拖著,我就像被釘在原地,進退不得。
下午兩點,我下定決心,登錄公司系統,點進辭職申請的入口。
法律寫得清楚:提前三十天書面通知,勞動關系即可**,無需任何人批準。
我寫好辭職信,打印出來,徑直送到人事部的小周手里。
“小周,這是我的辭職申請,從今天起算三十天。”
她接過紙掃了一眼,抬頭問我:“蘇棠姐,你不是正在辦調崗嗎?怎么突然要走?”
“調崗這事兒拖得太久,我耗不下去了?!?br>“可那張調崗申請卡在周總監那兒了呀,沒他簽字,誰都動不了,聽說他助理去催過一回,周總監只回了句‘先放著,我瞅瞅’,打那以后就再沒下文了。”
我腳步頓住——“先放著,我瞅瞅”,他壓根沒想翻那文件,要么瞄了一眼,干脆裝作沒看見。
走出人事部,走廊盡頭的窗框正好框住對面寫字樓的十七層,左手第二間辦公室,那個被我惦記了整整兩年的人,就在里面坐著。
現在回頭想想,“惦記”都算抬舉自己了,不過是我單方面天天抱著文件過去,多磨蹭幾分鐘,扯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而他呢,心里早就開始掐表,等我快點走人。
辭職信已經遞上去了,三十天倒計時,這次沒人能攔得住。
第二天,風聲就散遍全公司,幾十號人的小樓,芝麻大點的事半天就能傳個底朝天。
今早剛坐到工位,好幾個同事的眼神就黏了過來,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前臺那姑娘經過我桌邊,壓低嗓音問:“蘇棠姐,你真要辭了?”
我嘴角微揚:“對,打算換個地方待著?!?br>上午照例忙工作,方琳那邊的客戶問題還在持續發酵。
上周那封寫著“數據不符”的郵件有了后續——客戶對接人直接打來電話,指名要找我,電話先轉到了王姐那兒。
她走出工位喊我:“蘇棠,林姐說要跟你核對幾個數據。”
我略一遲疑:“現在是方琳負責,讓她去溝通吧?!?br>王姐聲音壓得很低:“人家說了,不認識方琳,只認你?!?br>我接過聽筒:“林姐,我是蘇棠。”
對方語氣熟稔:“小蘇啊,這月的數據怎么全變了樣?上次那個叫方琳的發來的,我一眼就看出不對,你們換人了?”
“嗯,我準備調崗了,后續由方琳接手。”
“真要走?”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你之前給我搭的那個年度分析框架,我到現在還在用,效果特別好,你們領導沒試著留你?”
“別留我,是我自己的原因。”
電話掛斷后,我迅速將最新整理的數據明細發至方琳的郵箱,附言寫道:客戶原始確認口徑在此,照此更新即可。
她很快回復:“收到,謝謝蘇棠姐?!?br>下午四點,我去茶水間接水,恰巧碰上方琳,她正倚著操作臺攪動咖啡,見我進門,嘴角微微揚起。
“蘇棠姐,聽說你要辭職了?”
“嗯?!?br>“那你之前提交的調崗申請呢?不繼續走了?”
“流程拖得太久,等不及了?!?br>她攪動咖啡的手頓了一瞬,心里盤算著——“調崗申請已在周總監那兒壓了三周,始終沒簽字,全公司都清楚她是因為暗戀周總監才死守這個崗位,如今卻突然放棄?!?br>“那祝蘇棠姐順順利利。”方琳端起咖啡杯,轉身離開,心里又補了一句——“她一走倒省事了,周總監那邊以后就歸我單獨對接?!?br>她的身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徹底看不見了,我接了杯熱水,回到工位坐下。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孫怡發來的一段語音,我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棠棠,話我替你傳到了,我哥聽完沒吭聲,你也知道他,從來不說透。不過我后來悄悄問了他助理,人家說那份調崗申請確實放在我哥抽屜里,整整三周,一直沒簽字。”
“助理原話是:周總監翻出來看過好幾回,可每次看完又塞回去了?!?br>語音播完,我把耳機摘下——看過好幾回,看完又塞回去,他到底在等什么?
辭職信交上去的第十五天,方琳經手的那個客戶現場匯報再度出了紕漏。
問題出在現場協調,而非數據本身——客戶臨時更換了會議室,還額外要求補充一份競品對比資料。
方琳在會場慌亂應對,最終反而是客戶親自翻出了材料,隨口道:“你們以前那個小蘇,這種東西早就備齊了?!?br>消息傳回公司時,王姐正開著辦公室門和另一位主管通話,我恰巧從門外經過,聽見了兩部分內容。
一句是她嘴上說的:“方琳剛來,總得給她點時間適應?!?br>另一句卻是她心里盤算的:“早該把蘇棠留下的,她做對接從不讓人操心,各方關系都理得清清楚楚,方琳才來半個月,客戶全被惹毛了?!?br>我立刻加快腳步離開。
下午,公司內部通訊工具突然彈出一條新消息,發信人是周景川的助理小林。
“蘇棠姐,現在能接個電話嗎?”
我略一猶豫,敲字回道:“可以,你說?!?br>小林沒再回復文字,直接撥通了語音通話:“蘇棠姐,那個……周總今天托我問你一聲,上個月你做的年度協作框架報告,能不能把電子版發我一下?方琳那邊找不著原件?!?br>“報告在共享盤里,路徑早寫進交接手冊了,讓她自己翻手冊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小林的嗓音透出遲疑:“行吧,那我讓她去找手冊?!?br>我心里卻聽見了他沒說出的話——“周總明明可以直接讓方琳查手冊,卻非得派我來問蘇棠,今天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借故讓我聯系她了,前兩天還特意打聽蘇棠離職流程走到哪一步,人事回說再過十五天就正式辦完?!?br>“他聽完直接把筆砸在桌上,砸完又撿起來,一句話也沒說?!?br>我盯著屏幕上的聊天窗口出神——他摔了筆,因為我快走了,可他不是一直嫌我礙眼嗎?
我不再送文件,不再在他眼前打轉,也不再說那句“周總監,今天有事要交代嗎”,這不就是他盼著的嗎?
我把回形針拉直,又重新彎成原來的形狀,細鐵絲在反復彎折中終于從中斷裂。
第二十九天,自那封辭職信遞出之后,最后期限落在明日。
行政部訂了公司旁一家餐廳的包間,說是安排頓歡送午餐,人沒來幾個,僅我們部門十來號人,王姐牽頭張羅的,話里帶著“給蘇棠送個行”的意思。
午時整點開席,我推門進去時,程露已把座次排妥,我的位置被定在長桌中央。
人陸續進門,方琳也在其中,落座正對我,笑著遞來一只小禮盒。
“蘇棠姐,我進組晚,沒機會多跟你共事,這點小心意,留個念想?!?br>心里卻想著:“總算走了,她在的時候,客戶老拿我和她比,等她徹底離開,客戶自然就只認我了?!?br>我接下盒子,道了句謝。
王姐舉起飲料杯:“都舉一下啊,蘇棠在咱們這兒兩年多,做事踏實又靠譜,雖說是走了,往后還是朋友,愿她在新地方順順利利?!?br>眾人敷衍地碰了碰杯沿,那些零碎的念頭鉆進我耳中——“走了也好也就那樣吧,反正無所謂有人管午飯,倒是省事”。
多數人對我離開這件事,并未泛起多少波瀾,唯有程露的心聲摻著點難以名狀的情緒:“講真,蘇棠這一走有點可惜,她手腳麻利,從不甩活兒,往后那些雜七雜八的協調事兒全壓在方琳肩上,她要是忙不過來,咱們就得頂上去。”
我揚起杯子,嘴角帶笑:“謝了各位,以后出差到這兒,記得找我,這頓我回請。”
話音剛落,包間門被人推開,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周景川立在門外,深灰色西裝外套隨意搭在他肩上,領帶沒系,襯衫頂端那粒紐扣敞著,身后的小林助理抱著個文件夾,亦步亦趨。
滿屋子靜了足足三秒,王姐最先回過神:“周總監?您怎么過來了?”
周景川沒應她,他的視線穿過一桌人,徑直落在我臉上,抬腳跨了進來,門在身后被小林輕輕合攏。
“她真把辭職走完了,今天最后一天,明天人就不在這兒了?!边@個念頭毫無遮攔地撞進我的腦海。
“蘇棠。”他出聲了,嗓音壓得比往常更低,仿佛喉嚨里卡著什么沉甸甸的東西,“誰準的辭職?”
整張桌子的人都彼此對望,眼神里滿是遲疑。
王姐起身回話:“周總監,蘇棠的離職按流程來的,提前三十天提交申請,今天正好是最后一天。”
周景川沒朝王姐那邊看一眼,他從小林手中接過文件夾,翻開,抽出一頁紙。
我認得那張紙,正是我三周前遞上去的調崗申請表,右下角“合作方審批”那一欄,依舊空著,沒留下任何簽名。
“調崗,不批?!彼f,聲音不高,可包間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辭職,也不批。”
我把杯子擱回桌上,他腦中的聲音再度翻涌起來,紛亂無序——“不能走,她不能走,為什么非得離開?!?br>緊接著是一團混亂的思緒,句子碎成片,根本拼不出完整的意思,唯有那三個字,一遍又一遍,從嘈雜深處浮出來:不能離開。
我身體先于意識站起,目光徑直撞進他的瞳孔深處。
“周總監,你無權扣住我的辭職?!?br>他凝視著我,唇瓣微啟,卻未即刻出聲,隨后吐出的那句話,罕見地與思緒同步——“蘇棠,留下?!?br>為什么?你不是一直嫌我煩人嗎?
我盯著他眼底,渴求一個回應,可他腦中驟然一片空白,如同通訊中斷后的無聲真空。
我喉頭滾動,試圖發聲,包間內十幾道視線如針般扎在我們之間。
剛啟的唇又抿緊,繼而再度分開。
“周景川?!?br>沒用職務稱呼,而是直呼其名——這是兩年來首次在眾人面前如此叫他。
他肩線瞬間繃直,指節壓住那份調崗申請的邊角,紙面被碾出一道細褶。
“你把我的調崗申請壓了整整三周,既不簽字,也不退回,更不給解釋,我等了二十一天,等不來答復,只好改遞辭呈,辭職是法律賦予勞動者的**,無需你批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