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她懷我的時候，肚子從來沒暖和過。，她的肚皮就冰涼冰涼的，像揣著一塊冰。夏天還好，一入冬她整個人都凍得直哆嗦，蓋三床棉被都不管用。村里的老人說，這不是正常胎，怕是個陰胎。，中元節(jié)。，整個桃花峪的天突然就暗了下來。不是太陽落山的那種暗，是像有人拿黑布把天給蒙上了，伸手不見五指。，縮在窩里嗚嗚咽咽地哭。雞鴨鵝全提前進(jìn)了窩，一聲不吭。連村中央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都無風(fēng)自動，樹葉嘩啦啦響個不停。，一路上摔了三跤，膝蓋都磕破了。她一進(jìn)屋，看到我媽躺在床上，肚子大得嚇人，肚皮上隱約能看到一張小臉的輪廓，那張臉好像在笑。"這……這不對啊……"趙奶奶手都在抖。，疼得死去活來，屋里全是她撕心裂肺的喊叫。可奇怪的是，她的喊叫聲傳不到門外去。我爸后來跟我說，他當(dāng)時就站在門口，離我媽不到三米，***都聽不見，屋里安靜得可怕。，村子里有人看到了怪事。，他看到田埂上有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在走路，走路的姿勢很怪，腳后跟不著地，整個人像是在飄。他以為是哪個村的姑娘，還喊了一聲，那女人回過頭來，臉上什么都沒有，光溜溜的一片，沒眼睛沒鼻子沒嘴。。，他蹲在院子里乘涼，突然看到院墻上整整齊齊坐著一排黑影，少說也有二三十個，高矮胖瘦都不一樣，有的腦袋是歪的，有的脖子上拴著繩子，有的渾身濕漉漉地往下滴水。這些黑影全朝著我家的方向，一動不動。，一宿沒敢出來。，整個桃花峪的人幾乎都看到了鬼。吊死鬼、水鬼、無頭鬼、**鬼，從四面八方涌出來，朝著我家的方向聚。村里的老人后來說，那場面比趕集還熱鬧。，最嚇人的不是這些。
最嚇人的是最后來的那一個。
它從老槐樹的樹洞里鉆出來的，渾身黑乎乎的，沒有形狀，就是一團(tuán)黑氣。黑氣里面伸出一只手，手里攥著一把梳子，梳子上還纏著幾根頭發(fā)。
它沒有臉，但那團(tuán)黑氣沖著屋子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把那把梳子放在了老槐樹的樹根底下，轉(zhuǎn)身又鉆回了樹洞里。
后來我爺爺去看過那把梳子。普通的老木梳，上面纏著幾根白頭發(fā)。他碰了一下，梳子就碎了，碎成了一把灰。
而我家屋里，我媽還在生孩子。
趙奶奶說，我露頭的那一瞬間，滿屋的蠟燭全滅了。不是風(fēng)吹滅的，是那種從黃變藍(lán)，慢慢暗下去，最后"噗"的一聲滅了。她趕緊劃火柴重新點，點一根滅一根，點一根滅一根。最后她不敢點了，就在黑暗里接生。
"出來了！是個小子！"趙奶奶捧著我，手都在發(fā)抖。
就在這時，屋外刮起一陣大風(fēng)，把緊閉的門窗全吹開了。月光照進(jìn)來，趙奶奶看到了我的樣子，嚇得"嗷"一聲叫了出來，差點把我扔地上。
我不是正常嬰兒的樣子。
皮膚是青灰色的，摸著像塊石頭，冰涼冰涼。眼睛是睜著的，眼白是黑的，眼珠是白的，正好跟人反著。最嚇人的是，嘴角天生往上翹，像是在笑，那笑容陰森森的，比哭還難看。
趙奶奶活了七十二年，接生了上千個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
"桂蘭啊，你這生的不是娃，是個鬼胎啊！這東西不能留，留了全家都得遭殃！"
我媽虛弱地靠在床上，看到我的樣子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但她還是伸出手把我抱了過去："再怎么說，也是我生的……"
我爸站在門口，腿都在打顫。他想過來又不敢，最后還是我爺爺一把推開了他，大步走了進(jìn)來。
我爺爺吳老倔，打過**，這輩子就沒怕過什么。可他看到我的第一眼，也往后退了一步。
"這……"
爺爺沒說完，外面的動靜打斷了他。
院子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像是很多人在一起低聲說話，嗡嗡嗡的，聽不清說什么。又像是有人在哭，嗚嗚咽咽的，從四面八方傳來。
爺爺推開屋門往外一看，整個人僵住了。
院子里站滿了"人"。
不是活人。
它們有的穿壽衣，有的穿古裝，有的渾身是血，有的缺胳膊少腿。月光下它們的影子忽長忽短，有些干脆沒有影子。它們?nèi)济娉蓍T的方向，整齊地站著，一動不動。
院子里站不下，院墻上也坐滿了，墻頭上、房頂上、院外的大樹上，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幾百個。
爺爺后來跟我說，他這輩子見過最嚇人的場面，就是那一晚。
這些鬼不是來害人的。
它們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朝著屋子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幾百個鬼同時跪拜，無聲無息，只有膝蓋碰地的悶響。一下，兩下，三下。
磕完頭，它們又站起來，排著隊走了。走的時候跟來的時候一樣安靜，像一陣風(fēng)吹過，轉(zhuǎn)瞬就沒了蹤影。
爺爺站在門口，手里的刺刀"咣當(dāng)"掉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該害怕還是該慶幸。
而屋子里，我躺在我媽懷里，嘴角掛著我與生俱來的微笑，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爺爺托人去縣城請了一個叫張半仙的陰陽先生來給我看。
張半仙到了之后，遠(yuǎn)遠(yuǎn)看了我一眼，臉色就變了。他又問了我的生辰八字，掐指算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氣。
"這孩子是被百鬼選中的人。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是百鬼借給他的。他活著的意義，就是替那些沒有后人的孤魂野鬼承受業(yè)障。"
"那他能養(yǎng)活不？"我爸問。
"能養(yǎng)活，但不好養(yǎng)。他吃不了尋常東西，只能喝血。活物的血，越新鮮越好。"
我爸聽完，臉都白了。
張半仙走的時候，我爺爺塞給他一百塊錢。他揣著錢走到村口，突然一頭栽倒在了路邊的水溝里，七竅流血，當(dāng)場斃命。
后來仵作驗尸，說是活活嚇?biāo)赖模呐K都碎了。
沒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而那天傍晚，在我家的院子里，又出現(xiàn)了鬼。
三個穿著壽衣的老頭，并排蹲在院墻根底下，面前擺著三個碗，碗里盛著三碗黑紅色的血。
它們看到我爺爺出來，咧嘴笑了笑，然后消失了。
我爺爺把那三碗血端進(jìn)屋，喂給了我。
我喝了個**。
從那以后，每天晚上都有鬼來送飯。有時候是血，有時候是供過死人的冷飯。它們放下就走，從不逗留。
村里人都說，我這是被百鬼養(yǎng)大的。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院子里站著的幾百個鬼，真正跪的，不是我。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它們跪的，是我媽肚子里另外一樣?xùn)|西。
一樣后來再也沒有人提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