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若寧，在南橋開了三家鹵味小店，總店后廚兼辦公室就擠在老菜市場旁邊。這天傍晚，電話鈴?fù)蝗徽憽?br>我正對著這月的進(jìn)貨單核賬，鴨貨、牛腱、香料、煤氣費(fèi)，一行行數(shù)字密得像爬滿黑螞蟻。
來電顯示跳著“清河縣”三個字。那是我老家，七年沒踏回去一步。
手指懸停在接聽鍵上，三秒。劃開。
“喂。”我聲音平得像鹵鍋上浮著的一層油。
“若寧啊，是我！”聽筒里的聲音洪亮，熟得扎耳朵，是我姐林秋禾。
**音吵，小孩笑，電視廣告響，碗筷叮當(dāng)，像個熱熱鬧鬧的傍晚。
“吃飯了沒？”她問。
“正忙。有事？”我拿筆在進(jìn)貨單邊角劃了道。
“也沒啥大事！你外甥女周甜，記得吧？今年申請學(xué)校，錄取下來了！”她音調(diào)揚(yáng)得老高，笑音壓不住，“國外學(xué)校！正經(jīng)大學(xué)！”
“哦，恭喜。”我筆尖沒停。
周甜是個漂亮姑娘。我記得七年前離開清河縣時，她還穿著粉裙子，被林秋禾摟著，站在母親留下的那套房門口，看我拖著一個舊行李箱出門。
“同喜同喜！這不光是周家的喜事，也是你這當(dāng)小姨的喜事嘛！”林秋禾的笑透過電波，有點(diǎn)刺耳。
她頓了頓，清嗓子，語氣突然變得理所當(dāng)然，像說晚上多切半只鴨：“甜甜馬上要出國了，到了外面學(xué)費(fèi)生活費(fèi)都貴，同學(xué)也瞧不起寒酸的。我跟你**商量，打算一次性給她備齊，不用太多，五十萬就行。”
我劃動的筆尖停住。
“你那邊生意做得不錯，我們都聽說了。”她語速快了些，“你這當(dāng)小姨的，表示表示？不用你管別的，就出個學(xué)費(fèi)生活費(fèi)，五十萬。機(jī)票簽證我們來。怎么樣？甜甜是咱林家第一個出國的孩子，你臉上也有光啊！”
后廚里鹵鍋咕嘟咕嘟響，八角桂皮的味道沉沉壓過來。我沒說話，聽筒里是林秋禾急促的呼吸，還有**周德海拔高的嗓門：“你跟她說清楚沒？”
我把筆擱在桌上，嗒一聲輕響。
七年了。原來已經(jīng)七年。
我叫林若寧，名字是我媽陳玉蘭取的，說若寧若寧，人這一輩子圖個安寧。可在我姐林秋禾眼里，我的安寧永遠(yuǎn)排在她們一家后頭。
以前住清河縣老南街，青磚小樓，兩層半，底下帶個小院。爸走得早，媽靠在菜市場賣熟食把我們姐妹倆拉扯大。林秋禾比我大六歲，嘴甜，會來事，逢年過節(jié)親戚都夸她有出息。我呢，悶，不愛求人，做事像我媽，手上有味，身上有煙火氣。
媽偏疼誰，我以前真說不準(zhǔn)。
她會把第一只鹵好的雞腿夾給林秋禾，說姐姐上班累。也會在深夜把我從攤位后面拉起來，塞給我一杯熱豆?jié){，說若寧手別凍壞了，以后還要過好日子。
改變一切的是媽生病那一年。
她的病來得急，住院兩個月，家里錢像水一樣往外流。我那時剛離婚，凈身出戶，帶著一身狼狽回清河。林秋禾一邊哭一邊說自己家也難，周德海生意賠了，周甜補(bǔ)課費(fèi)都快交不起。
我白天守病房，晚上去菜市場幫媽剩下的攤子收尾。林秋禾偶爾來，帶著親戚買的水果，坐半小時就走，說甜甜離不開人。
媽臨走前那晚，病房里只剩我。她抓著我的手，掌心瘦得只剩骨頭。
“若寧，媽對不住你。”
我以為她說的是這些年偏心，搖頭說：“媽，別說這個。”
她費(fèi)勁地指向床頭柜：“那里頭，有東西。以后你要是過得難，就拿出來。”
我去翻，里面只有幾張舊照片，一把鑰匙，還有一個牛皮紙袋。林秋禾第二天來收拾東西，哭得站不穩(wěn)，親戚都圍著她。那牛皮紙袋被她抱進(jìn)懷里，說這些手續(xù)她來處理，我那時忙著辦后事，沒爭。
葬禮后第三天，林秋禾把我叫到老房子的客廳。
她紅著眼說：“若寧，媽走了，家里東西也沒什么值錢的。房子早年就是我跟德海出錢翻修的，媽生前也說過，讓我們住著方便照顧她。你離過婚，一個人也別窩在清河，出去闖闖。”
我看著墻上媽年輕時的照片，問：“媽有沒有留下什么話？”
林秋禾哭得更兇：“媽臨走都疼你，還能留下什么？她就讓我們姐妹好好的。若寧，你別這個時候跟我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