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恩日------------------------------------------，銅鑼就敲響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昨晚他又做了那個夢——母親被白光吞噬，只留下一句"活下去"。十年了，夢里的細節越來越模糊，唯有那種窒息般的絕望，日日清晰。"陳渡！還磨蹭什么？神官大人到了！"門外傳來趙鐵柱的大嗓門。。趙鐵柱已經穿戴整齊，粗布衣裳洗得發白，臉上卻帶著少見的鄭重。他手里攥著一根紅繩——那是村里發給每家每戶的"神恩結"，今日要用它向神明獻上誠心。"你又不系？"趙鐵柱看著陳渡空蕩蕩的手腕，皺起眉頭。"神明不收我的誠心。"陳渡扯了扯嘴角，"你知道的，我是不祥之人。"，沒再說什么。十年前陳渡的母親死后，村里的神官就說這孩子"神憎之相"，任何神明都不會眷顧他。這些年陳渡沒得過一次神賜，連種地都比別人收成差。村里人都繞著他走，只有趙鐵柱還把他當兄弟。。霧氣漸散，黑石村的輪廓清晰起來——百來戶人家，青石壘墻，茅草覆頂，窮得連鎮上來的貨郎都不愿多待。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神恩日"，是神明降福的日子。，松木臺面刷了紅漆，四角插著彩旗。**正中央供著一尊巴掌大的石像——三只眼的豐收之神，據說百年前庇佑過這片土地。石像前擺著陶碗，碗里盛著村里湊出的麥酒和糯米糕。，落在后方臨時搭起的棚子里。棚下坐著三個人，身著雪白長袍，袍角繡著金線云紋。那是神殿來的神官，每一個都帶著神明的氣息。為首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眉心有一點朱砂印，正閉目養神，手中捻著一串琉璃珠。"是二階神眷者。"有人低聲驚呼，"咱們村百年都沒來過這么大的人物！"，緊緊攥住紅繩："聽說神眷者大人降福特別靈驗，去年隔壁**村得了二階神眷者的賜福，麥子產量翻了一倍！"。他盯著那神官眉心的朱砂印——那是"神印"，神明留在信徒身上的烙印。十年前，母親被白光吞噬之前，眉心也曾浮現過這樣一枚印記，只是顏色更深、更暗，像是烙鐵燙過的傷疤。，神官終于睜開眼。他站起身，袍袖一揮，**上的麥酒和糯米糕便浮空而起，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村民們紛紛跪倒，額頭抵地，齊聲誦念祝禱詞。"黑石村眾人，誠心獻祭，祈求神明垂憐——"
神官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他的目光掃過跪伏的人群，掠過那些虔誠的、卑微的、滿懷期待的頭頂。
然后他的視線停在一個人身上。
陳渡沒跪。他靠在村口的老槐樹上，雙臂抱胸，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臉上，斑駁陸離，那雙眼睛里沒有敬畏，只有一種安靜的、冷冰冰的觀察。
神官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是何人？"他開口，聲音沉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陳渡。趙鐵柱急了，拼命使眼色，意思讓他跪下。陳渡卻像沒看見，反而朝**走了幾步。
"陳渡。"他說，"黑石村人，二十二歲，種地、打柴、偶爾去鎮上賣獸皮。神明大人要查戶口嗎？"
人群里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趙鐵柱的臉白了，爬起來就要去拽陳渡的袖子。神官抬手制止了他。
"為何不跪？"神官的目光變得銳利。
"跪了能怎樣？"陳渡攤手，"神明又不收我的誠心。十年前就試過了，我娘替我求了三天三夜，結果——"
"陳渡！"趙鐵柱厲聲打斷。
已經晚了。神官瞳孔驟縮，眉心的朱砂印泛出淡淡金光。他向前一步，袍角無風自動："十年前？***……可是名喚陳青禾？"
陳渡的表情終于變了。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危險的平靜："你認識我娘？"
神官沒有回答。他轉頭看向另外兩名神官，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棚下的氣氛驟然凝重，連風都停了。
"神恩日提前結束。"為首的神官宣布，"神諭已降，黑石村需獻上祭品一名——"
人群嘩然。
"怎么這么突然？"
"往年不是只收糧食和牲畜嗎？"
"神官大人，我們村今年收成不好，能不能——"
神官抬手，金光綻放，所有聲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角落里幾個半大孩子身上。那些孩子瑟縮著，最小的才七歲，嚇得眼淚直掉卻不敢出聲。
趙鐵柱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擋住其中兩個孩子。
神官注意到了。他盯著趙鐵柱，眉心的神印亮了一分："你——"
"選我。"
陳渡的聲音響起來。平靜，甚至帶著笑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神官皺起眉頭，看向這個從頭到尾都反常的年輕人。陳渡迎上他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步伐懶散，像去趕集而不是赴死。
"既然神諭要祭品，我合適。"他在**前站定，歪頭打量著那尊三目豐神像，"反正神明也不待見我，把我收了，省得礙眼。"
趙鐵柱沖上來拽住他胳膊，聲音發抖："你瘋了？！被選為祭品的人會被帶走……永遠回不來！"
"我知道。"陳渡低頭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忽然笑了一下，"鐵柱，你還記得我娘走那天，我說過什么嗎？"
趙鐵柱愣住了。十年前那個雨夜，十一歲的陳渡跪在泥地里，對著天空嘶吼——"總有一天，我要——"
后面的話被雷聲吞沒了。但趙鐵柱記得那雙眼睛，那雙屬于一個孩子的、浸透了恨意的眼睛。和此刻陳渡眼中的光一模一樣。
"你攔不住我。"陳渡推開他的手，轉身面對神官，"帶走我吧。反正……"
他頓了頓，視線越過神官的肩膀，望向湛藍如洗的天空。那上面什么都沒有，干干凈凈的，連一片云彩都看不見。
"……我也有些話，想當面問問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
神官眉心的神印劇烈跳動起來。金光暴漲，化作繩索纏向陳渡。與此同時，陳渡感覺胸腔深處有什么東西也跟著跳了一下——沉鈍的、熾熱的，像是蟄伏十年的心臟重新開始搏動。
他的耳邊響起極輕極輕的低語，像是母親的聲音，又像是別的什么："……終于醒了。"
金光纏上手腕的那一刻，陳渡忽然大笑起來。瘋子一樣的、徹徹底底的大笑，震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村民們驚恐地后退，神官面容鐵青，趙鐵柱癱坐在地。
可陳渡只是在笑。笑著笑著，他眼底泛起血絲，笑容卻越來越燦爛——
"神明？"
金光收緊，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不過如此。"
黑石村的"神恩日"提前結束了。
后來村里人說，那天陳渡被神光帶走之后，**上的三目豐神像裂了一道縫。從那以后，黑石村的莊稼再沒受過神明庇佑，卻也沒再被索要過祭品。
而更遠的地方，神殿深處，某位閉目千年的存在忽然睜開眼，低低吐出一個字——
"……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