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的方案，她的名字
蘇硯站在工位前。
電腦桌面是她十年前入職時拍的工牌照。照片里她剛畢業，二十五歲，扎馬尾，眼睛里有光。現在是凌晨六點半。
整層辦公室只有她一個人。頭頂日光燈管嗡嗡響，有一根該換了，閃一下、滅一下，像打不定主意。她已經連續加班三周。下周季度匯報，方案還差最后一版渲染圖——透水鋪裝層和土壤基質的交接節點，甲方上周提了新排水坡度要求，之前所有模型參數得重跑。
手機震了。
院長趙明遠的微信：“小蘇，來我辦公室。現在。”
六點三十一分。蘇硯沒回消息，直接從工位走到走廊盡頭。
院長辦公室門開著。
趙明遠坐在皮椅上。椅子是人造革的，扶手邊緣磨出了里面的海綿。他五十出頭，金邊眼鏡，頭發梳得整齊，鬢角白了。旁邊站著一個女孩——看著剛畢業，米色連衣裙，頭發披肩，笑得很甜。
“小蘇。”趙明遠沒看她的眼睛。他低頭翻一份KPI報表，紙邊被他捏得起皺。“這是劉茜，我侄女。今年剛畢業，以后跟著你。”
劉茜往前半步，伸出手：“蘇姐好，我是茜茜。以后請多關照。”
蘇硯握了一下。手很軟，指甲新做的，淡粉色。
趙明遠繼續說。語氣像在布置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茜茜剛入職，需要積累業績。你手里那個濱江生態廊道的方案——”
他的手指在KPI報表上敲了兩下。
“署名寫她的。”
日光燈管嗡了一聲。劉茜的笑容沒收，但嘴閉上了。
“你是輔助，她是門面。”
趙明遠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擦了擦，對著窗外剛亮起來的天光照了照，重新戴上。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早就定了的事。
“你這十年從來沒爭過署名。這次也一樣。習慣一下。”
蘇硯站在那兒。
淺灰色的光從窗簾縫擠進來，落在KPI報表上。那張紙印著設計院所有人的名字和分數。她的名字在”優秀”那欄，連續第八年。
“院長——這份方案要參加市規劃局的公開評選。如果拿獎了——”
她頓了一下。
“算她的？”
趙明遠抬頭。表情像在看一個不太懂事的下屬。
“當然算她的。她是項目負責人。”
蘇硯走出院長辦公室。
走廊很長。日光燈還是嗡嗡響。她走回工位，坐下，打開那版渲染圖——凌晨四點做到的第三十七版。透水鋪裝每一層石材粒徑、每一條標高線、每一棵喬木的冠幅和根系深度——全是她親手調的。
她把光標移到封面頁。
“項目負責人”后面——她自己的名字。三個字，宋體，四號。
她選中那段文字。刪掉。
打了兩個字。“劉茜”。
手指停在回車鍵上。幾秒。然后按了保存。
關了電腦。屏幕變黑，倒映出她的臉。和桌面上十年前那**牌照之間，隔了整十年。
第二章 一個不需要署名的方案
劉茜搬進了蘇硯旁邊的工位。
她打開電腦。第一件事不是看方案。
“蘇姐——咖啡機在哪邊？”
蘇硯在調渲染參數，頭沒抬。“茶水間盡頭右轉。”
“謝謝蘇姐！你喝美式還是拿鐵？我幫你帶一杯。院長舅舅說我以后就跟著你學——你有什么讓我做的盡管說。”
“不用。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劉茜嘴角一翹，自己去茶水間了。腳步聲很輕，踩地毯上幾乎聽不見。
蘇硯繼續調參數。透水鋪裝的級配碎石層厚度——她反復校準過六遍，從150毫米到250毫米，最終定在225毫米。理由：場地位于城市南坡，匯水速度比北坡快17%，需要加安全冗余。
規劃局預審會定在周三下午。
會議室坐了二十多人。規劃局代表、設計院領導、甲方項目部代表。趙明遠坐前排，旁邊是劉茜。劉茜穿著新買的深藍西裝，化了淡妝，手里拿著蘇硯寫的那份方案。
蘇硯坐最后一排。
規劃局的王處長翻了翻方案。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老花鏡。翻頁速度不快——每頁大概看十幾秒。
翻到第六十頁，手指停了。
在透水鋪裝參數表上，敲了兩下。
他抬頭，隔著兩排人看了蘇硯一眼。
“你們院——上次用這個參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