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六十三歲還替人跑夜路貨運，三個月沒回家，只為攢夠我試管的錢。
可車隊老板卷款跑路，欠了他二十四萬工資。
他舍不得打車，坐了六小時公交，又爬了十七層樓，才找到我丈夫的律所。
“女婿，你幫爸看看這個，錢還能不能要回來？”
辦公室里，沈硯白正陪新來的實習生挑生日蛋糕。
他是本市**律師，一小時咨詢費五千，剛替山區女孩回了百萬賠償。
聽完我爸的話，他笑了一聲。
“叔叔，見我需要預約。”
“后面不知道多少人在排隊，不是親戚就能插隊。”
女實習生也輕聲提醒：
“是啊，硯白下午還要見千萬標的客戶，哪是什么鄉下人想見就見的……”
我爸愣了愣，皸裂的手指一點點松開文件袋。
“是我唐突了，我以為都是一家人……不用預約。”
他轉身時，沾著機油的棉襖蹭到了門框，又慌忙拿袖口去擦。
我沖過去想質問沈硯白，父親卻一把拉住我。
“棠棠，別讓他為難，爸回去再拉幾趟貨就有錢請律師了。”
可走到律所門口，他忽然扶著墻蹲下，像是再也撐不住了。
這一刻，我眼淚再也止不住。
需要預約的老公，我不要了。
1.
父親撐著墻，喘得很慢。
「沒事，**病，歇會兒就好。」
這句話他從我小聽到大。
家里欠債時他說沒事，供我讀大學時說沒事，沈硯白母親嫌我家窮時，他也說沒事。
身后的玻璃門開了。
沈硯白走出來，西裝筆挺，腕表在燈下泛著冷光。
女實習生阮知夏跟在他身側，手里還拿著蛋糕圖冊。
「怎么還沒走？」
他的視線落到我爸身上，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擔心。
是嫌礙眼。
「沈硯白，我爸發燒了。」
嗓子發澀，出口卻很穩。
沈硯白看了眼手機。
「樓下有藥店，旁邊有社區醫院。」
阮知夏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
「硯白，客戶快到了，別耽誤了。」
她聲音不大，卻剛好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爸立刻掙扎著站起來。
「不耽誤，不耽誤。」
他把文件袋往懷里揣，笑得小心。
「棠棠，咱走，別在這兒給人添亂。」
添亂兩個字像針，扎得我鼻腔發酸。
三年前結婚，沈硯白在婚禮上握著我爸的手，說以后他也是父親。
那天我爸喝多了，紅著眼拍他肩膀。
「我閨女心軟，你多擔待。」
沈硯白答得鄭重。
「您放心。」
如今他站在三步外，連伸手扶一把都沒有。
電梯門叮一聲開了。
一群衣著體面的人走出來，為首的男人笑著招呼：
「沈律師，久等了。」
沈硯白立刻換了表情。
溫和，克制，妥帖。
他側身讓路，語氣比剛才軟了許多。
「**，這邊請。」
經過我們身邊時，那位**低頭看了我爸一眼。
「這是？」
沈硯白停頓半秒。
「家里親戚，來問點小事。」
親戚。
不是岳父。
不是一家人。
我爸的背僵住，抓著我手腕的力道猛地松了。
阮知夏遞上一張消毒濕巾，笑著說：
「沈律辦公室剛打掃過，叔叔身上可能沾了油，還是在外面坐會兒吧。」
她說得客氣，大堂里卻有人低頭笑了一聲。
我爸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他低頭看自己的棉襖，像一個闖進別人婚禮的乞丐。
「是我不注意。」
他又去擦門框。
那門框明明干凈得發亮。
沈硯白沒有阻止。
客戶在旁邊，他怕失了體面，便淡淡道：
「棠音，先帶叔叔回去，別鬧。」
別鬧。
原來父親病倒，工資被欠，千里奔波求到女婿面前，也只是鬧。
我扶著父親往外走。
風從旋轉門灌進來，冷得他咳了好幾聲。
手機在包里震動。
是沈硯白發來的消息。
「晚上回家談試管的事，別把**的事帶到家里。」
緊接著又一條。
「我媽今天過來，別給她臉色看。」
屏幕亮得刺眼。
我刪掉消息，把手機塞回包里。
出租車停在路邊。
父親看見車牌，馬上攔我。
「坐公交，打車多貴。」
我沒聽。
車門關上的時候，律所十七樓的落地窗里，沈硯白正彎腰替阮知夏點蠟燭。
火苗映在玻璃上，像一場只給別人看的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