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菩薩------------------------------------------，冬。，踩上去能沒過腳踝。江懷瑾跪在冰面上，膝蓋早已沒了知覺，懷里死死護著一盞油燈。，隨時都會熄滅。她已經(jīng)在這里跪了快三個時辰，嘴唇凍得發(fā)紫，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根被凍住的竹子。“懷瑾姐，起來吧，那人不會來了。”身后的小丫頭帶著哭腔，“再跪下去，腿要廢了。”，甚至沒說話。，父親官居戶部侍郎，母親是江南望族之女。一樁貪墨案，父親下獄，**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沒入教坊司。她從云端跌進泥里，不過一夜之間。，是教坊司里唯一還亮著的東西。，燈芯是舊衣裳撕的布條搓成的。旁人笑她瘋了，一個罪臣之女，不好好學歌舞討好貴人，倒成天琢磨這些沒用的東西。，這不是沒用的東西。。，大周境內(nèi)卻無人問津。貴族用蜂蠟，百姓點不起，天黑之后整座城便沉入黑暗。，說若能尋到廉價的蠟源，便能讓萬千寒門學子夜里讀得起書。，現(xiàn)在落到了她頭上。。
但若連這盞燈都護不住，那她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后巷盡頭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踩在雪上發(fā)出沉悶的咯吱聲。
江懷瑾抬眼。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三步之外，撐著傘，穿了一身半舊的玄色長袍，肩膀落了一層薄雪。
他生得極好看，眉眼清雋如畫，可那目光卻像浸過冬夜的寒水，讓人無端想起四個字：冷眼旁觀。
他打量了她很久，久到江懷瑾以為他只是過路的看客。
然后他開口了。
“**大小姐跪在這里求我買一盞燈。”沈霽川的語調(diào)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小事，“你憑什么覺得，我會冒著得罪錦南王府的風險，幫你脫籍？”
江懷瑾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因為我手里的東西，能讓沈公子三年之內(nèi)，把錦南王府的商路吞掉一半。”
雪忽然下大了。
沈霽川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瞇起了眼。后來江懷瑾才知道，這是他真正開始對一件事產(chǎn)生興趣時才會有的表情。
“你那盞燈，”他說，“現(xiàn)在滅了。”
江懷瑾低頭，才發(fā)現(xiàn)火苗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被風撲滅。
三魂六魄都提著的那口氣忽然散了，她整個人軟下去，意識模糊前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那人收了傘，彎腰在她耳邊說的。
“燈滅了不要緊。”
“只要人還活著，總能再點起來。”
那一年，沈霽川剛剛在商道上站穩(wěn)腳跟，手底下不過三間鋪子、二十來號人。
那一年，江懷瑾還是教坊司里人人可欺的罪臣之女，名下唯一的財產(chǎn)，是一盞滅了的燈。
兩個從云端跌落泥濘的人，在冰天雪地的后巷里打了一個照面。
彼時沒有人能想到，這兩個人將來會用白蠟點亮大周的萬家燈火，用商隊丈量六國的每一寸疆域，用一座前無古人的商業(yè)帝國，為一個王朝的覆滅與新生寫下最驚心動魄的注腳。
而那些事情，都要從三年后說起。
從一樁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婚姻說起。
三年后，錦州城外，古道長亭。
江懷瑾掀開馬車的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又面無表情地放下了。
“小姐，怎么了？”貼身丫鬟青杏緊張兮兮地湊過來，“是不是姑爺來接人了？”
“接人？”江懷瑾扯了扯嘴角，“人家是來退貨的。”
青杏一愣，也探出腦袋去看。
只見長亭里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年輕男人，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錦袍，周身氣度清貴得不像一個商人。他身邊還站著一個笑呵呵的胖管事，懷里抱著一摞賬冊似的東西。
那架勢，怎么看都不像是來迎親的。
更像是來對賬的。
“沈公子。”江懷瑾下了馬車，先開了口，語氣客氣得像在跟生意伙伴打招呼，“好久不見。”
沈霽川轉(zhuǎn)過身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后禮貌地移開，同樣客氣地回了一句：“江姑娘，一路辛苦。”
兩人就這么面對面站著，一個比一個端著，把“我們不熟”四個字寫在了臉上。
胖管事在旁邊急得直搓手。一個是自家東家，一個是未來的東家夫人，這倆人見面的氣氛怎么跟談生意似的？
“沈公子，”江懷瑾決定先發(fā)制人，“關(guān)于這樁婚事，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也是被逼的。既然你我都不愿意，不如——”
“賬冊帶來了嗎？”沈霽川打斷她。
江懷瑾愣了一下：“什么？”
沈霽川抬手，胖管事立刻把那摞賬冊遞了過來。他翻開第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shù)字，筆跡工整得像雕版印出來的。
“去年九月，你在青州開了第一家明燭坊，用的是我沈家商隊運的貨。”沈霽川翻開第一頁，語氣不疾不徐，“按當初的約定，我投了你五百兩銀子，占三成利。去年年底分紅，你報了盈利八百兩，給了我二百四十兩。”
江懷瑾眼皮一跳。
“但我的人查過了。”沈霽川翻到第二頁，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青州去年入冬前，蠟燭價格漲了三成，你的出貨量至少翻了一倍。實際盈利應該在一千二百兩以上。”
他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點溫度，是那種商人算賬時的精明溫度。
“所以江姑娘，你先補我一百二十兩的差價。”
“我們再談這樁婚事。”
空氣安靜了一瞬。
江懷瑾沉默了三息，然后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彎起，像一只計謀得逞的小狐貍，方才那副端莊淑女的架子蕩然無存。
“沈公子果然名不虛傳。”她從袖子里抽出一張銀票，干脆利落地拍在他手里，“一千兩。多的算利息。”
沈霽川低頭看了看銀票的數(shù)額，不動聲色地收進懷里。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查賬。”
“當然知道。”江懷瑾重新上了馬車，回頭看他一眼，“我還知道，你今日來這**本不是想退婚，而是想試試我的深淺。沈公子，三年不見，你的手段還是這么彎彎繞繞。”
沈霽川沒接這話。
“走吧，”他說，“太子和太子妃已經(jīng)在城中等了。”
江懷瑾眉頭微動：“太子？”
沈霽川翻身上馬，回頭看了她一眼，眼底難得浮上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然你以為，我一個商人，為什么會突然被賜婚給你？”
“江懷瑾，這樁婚事……”
“是太子親自求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