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城市外環的鐵路線橫穿老城區，兩條平行鐵軌延伸向無邊夜色，永遠靠近，卻隔著一道無法輕易跨越的縫隙。那縫隙里積著經年的鐵銹與碎石子，像一道愈合不了的舊傷疤，沉默地嵌在大地肌膚上。
陸琛總覺得自己活在其中一條軌道上，規規矩矩，軌道兩側焊死護欄，連呼吸都要算好分寸。胸腔里那顆心被鐵條箍著，每次跳動都撞在冷硬的金屬上，悶悶的，發不出任何回響。而陳野是另一條，野草瘋長，碎石遍地，一身尖銳棱角，誰都不敢輕易靠近——他的軌道上沒有護欄，只有隨時可能脫軌的危險與自由。
兩條鐵軌之間的距離是恒定的，像數學公式一樣精確而**。沒有人會想到，它們也會有交錯的時刻。
沒人知道，某個深夜教室的一盞孤燈，讓兩條永不相交的鐵軌，第一次有了交錯的痕跡。
第一章 深夜粉筆灰
晚自習下課鈴早在兩小時前就消散在夜色里，像一滴墨水落進深潭，連漣漪都沒有留下一圈。整棟教學樓黑黢黢的，只有高三（1）班教室還亮著一盞慘白日燈光，遠遠望去像曠野里唯一沒有熄滅的星子，孤獨得刺眼。
凌晨零點零七分。
陸琛指尖捏著半塊濕抹布，冷水浸得指尖泛出青白，像冬天里被凍僵的花苞。他一下、一下，緩慢擦拭課桌桌面上亂七八糟的涂鴉。黑馬克筆粗重的線條涂滿整片桌面，歪歪扭扭寫著“書**裝清高”，還有幾道丑陋的叉號，狠狠劃在他的名字上——每一筆都帶著惡意，像有人用鈍刀子在木頭上反復鋸。
冷風從敞開的后窗灌進來，掀起他寬松校服的衣角。他的校服洗得太多次，布料已經薄得像一層紙，風一吹就貼住脊背，勾勒出蝴蝶骨單薄的形狀。他沒有發抖，只是將脊背繃得筆直，像一張被用力拉滿的弓，弦繃得太緊，連骨頭縫里都滲出酸脹的疼。沒有半分委屈的表情，也不見憤怒的痕跡，臉上什么都沒有，干凈得像一面空白的墻。
他習慣了。
年級第一，常年穩居榜首，安靜寡言，待人永遠保持恰到好處的疏離——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像一件被擺在玻璃柜里的展品。成績頂尖，家世優渥，繼父是本地頗有地位的企業家，所有人都說陸琛是標準模板里長出來的完美小孩，光鮮亮麗，毫無瑕疵。
只有陸琛自己清楚，這份完美是一層密不透風的殼。殼子里面悶著什么，沒有人看得到，也沒有人在意。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蟲子，外面看起來晶瑩剔透、完好無損，里面卻早已停止了呼吸。
白天有人故意弄臟他的課桌，課間刻意繞開他的座位，像繞過一堆發臭的垃圾，竊竊私語的嘲諷從未斷過——那些聲音像細小的針，密密匝匝地扎進耳膜。他從不爭執，不告狀，不表露任何負面情緒，像一口被蓋緊的井，把所有東西都吞進黑暗的深處。等到所有人全部離校，他才獨自留下來清理殘局。
抹布擦過油墨，留下一道淺淡灰痕。那灰痕像一道退潮后留在沙灘上的水漬，慢慢洇開、變淡，最終什么也不剩。陸琛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動作平穩，呼吸均勻，仿佛眼前滿目惡意的涂鴉，只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可他指尖在發抖。非常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像秋天的蟬翼在風里輕輕震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反復低語：沒關系，擦干凈就好了。擦干凈就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了。他不允許自己覺得委屈，因為委屈一旦開了口子，就會像決堤的水，把整座精心搭建的堤壩沖垮。
“咔噠——”
教室后方防盜窗傳來輕微金屬碰撞聲。
陸琛動作一頓，緩緩抬眼望向后門。
墻頭上翻下來一道修長身影，黑色連帽衫**壓得很低，寬松工裝褲褲腳卷到腳踝，露出一截冷白結實的小腿。那人踩著窗臺穩穩落地，落地時輕嗤一聲，動靜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里，激起一圈看不見的波紋——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是陳野。
整個高三年級無人不曉的校霸。打架逃課是家常便飯，身后總跟著幾個同樣不愛讀書的男生，教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