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霧降生，昭寧定名------------------------------------------ 年暮春，南方的風(fēng)裹著化不開的灰。，細密粉塵終年籠罩整條老街。家家戶戶青瓦屋頂積著厚灰，菜園青菜蒙著一層白膜，晾在竹竿上的確良襯衫、粗布被褥，曬一日便是灰蒙蒙一層，搓洗好幾遍都去不掉土腥粉塵味。廠區(qū)每隔兩小時準(zhǔn)時拉響渾厚汽笛，聲響穿透黃泥村落、插秧水田，撞進幽深老宅，低沉綿長，成了八十年代末這座小鎮(zhèn)刻入骨血的**音。路邊隨處可見二八自行車，少數(shù)人家才有老舊黑白電視，供銷社鐵皮柜臺擺著麥乳精、水果硬糖，糧票、布票還在零星流通，日子拮據(jù)又刻板，蒼涼寡淡的氛圍牢牢捆住一代人的命運軌跡。，計劃生育管控嚴(yán)苛到了極致。、巷道磚墻、廠區(qū)紅磚圍墻，紅漆標(biāo)語刷得一層疊一層，白底紅字刺目鋒利：超生嚴(yán)懲，公職必究；少生優(yōu)生，幸福一生。鎮(zhèn)上國企、廠區(qū)職工全部手寫登記造冊，女工每月統(tǒng)一去鎮(zhèn)衛(wèi)生院孕檢，干部不定時逐戶排查，半夜打著手電筒突擊走訪是常事。一旦查實偷偷超生，工人立刻開除、撤銷公職，動輒上千塊罰款，彼時工人月薪才幾十塊，這筆錢足以拖垮尋常農(nóng)家十年生計，不少超生家庭被逼得東躲**、拆房湊錢。，是水泥廠粉碎車間正式工人，也是陳家嫡出長房長子。，終日戴著破紗布口罩與碎石粉塵為伴，夏天工裝汗?jié)窠Y(jié)滿白堿，冬天廠房透風(fēng)凍裂手背，倒班熬人、勞苦萬分，卻是長房唯一穩(wěn)定的生計來源。他性子老實木訥，凡事隱忍顧家，身為家中大哥，早早被孝道與家族重?fù)?dān)縛住手腳，每月四十二塊工資，大半勻給爺爺奶奶、接濟小叔姑姑，平日里煙酒不沾，一件勞動布外套穿了五六年，不敢請假、不敢任性，半點**風(fēng)險都碰不得。，母親懷我的十個月，步步如履薄冰。，與婆家貧瘠擁擠的光景判若云泥。外公是老牌農(nóng)機廠領(lǐng)導(dǎo)，捧著安穩(wěn)體面的鐵飯碗，家里早早置了十四寸飛躍黑白電視、雙卡錄音機，家底殷實、眼界開闊；外婆身兼村里婦女主任，墻上貼著計生任務(wù)表格，手里攥著節(jié)育藥具登記本，行事利落公道，人情練達，在鄉(xiāng)里頗有威望。兩個舅舅各有安穩(wěn)營生，大舅在建筑公司憑手藝拿工資，能領(lǐng)到勞保手套、工裝；小舅守著兩畝水田務(wù)農(nóng)，靠雙搶、種甘蔗補貼家用。，思想開明，從無重男輕女的陋習(xí)，滿心疼惜獨女母親。當(dāng)年母親執(zhí)意嫁入擁擠的陳家老宅，外公心里萬般不舍，還托人送來半車稻谷、幾匹棉布做嫁妝，終究拗不過女兒心意。靠著娘家撐腰，縱使在婆家受擠受壓、看人臉色，母親骨子里始終揣著一份旁人難有的硬氣。，也扛不住時代**的重壓。，母親懷胎十月，大半時日都躲在外婆家靜養(yǎng)安胎。娘家青磚平房寬敞清凈，頓頓能吃上雞蛋細面，偶爾還有外公托人買來的奶粉，安穩(wěn)體面，和婆家大鍋稀粥、咸菜下飯的環(huán)境天差地別。外婆深知計生**的厲害，一邊揣著假孕檢回執(zhí)幫女兒遮掩孕態(tài)、托鎮(zhèn)里熟人打點人情、躲開層層排查，一邊變著法子給母親增補營養(yǎng)，處處悉心護持；外公看著小心翼翼躲藏待產(chǎn)的女兒，默默攢下私房錢以備罰款應(yīng)急，滿心疼惜，卻也清楚，陳家長房這份廠工飯碗，半點賭不起。，母親裹著寬大舊外套，搭鄰村人的手扶拖拉機，悄無聲息趕回陳家老宅。，陳家四兄弟一大家人，盡數(shù)擠在祖輩傳下的青磚木梁大院里。高墻深宅，宗族枝繁葉茂，人口繁雜，十五口人同住一院，青石天井、土灶廚房、窄過道全部共用。房舍遠遠不夠分，廊下支竹板床、柴房鋪稻草席、孩童三四人擠一張木板榻是常態(tài)。每日天不亮灶臺就開鍋，大鍋煮紅薯稀飯、腌蘿卜干，舀飯搶碗筷是日常，婆媳、姑嫂間雞毛蒜皮的摩擦日日上演，人情糾葛纏繞不休。這座陳氏老宅輩分森嚴(yán)、老規(guī)矩繁多，人多嘴雜，半點風(fēng)吹草動半日便能傳遍全院。，我便是陳家***頭一個孩子，全院上下私下都盼著能落地一個男丁撐香火。，冷雨淅淅瀝瀝敲著青瓦院墻，遠處廠區(qū)汽笛悶悶低鳴。老宅大院不敢開十五瓦白熾燈，只點一盞燈油短缺的煤油燈，玻璃燈罩蒙著一層薄灰，光線昏昏暗暗。門窗死死閂緊，全院人脫了布鞋輕腳守在外間，不敢鬧出半點動靜。母親死死咬著舊布巾強忍劇痛，額頭冷汗浸透粗布枕套，全程不敢溢出半聲痛呼，生怕風(fēng)聲外泄，引來挎著公文包、拿登記本的計生干部上門。
良久，一聲微弱細碎的嬰兒啼哭輕輕響起。
請來的接生穩(wěn)婆攥著粗布，壓低聲音回話：“是個女娃。”
長房頭胎，沒能盼來傳宗接代的男丁。
爺爺奶奶瞬間僵住，沉默不語，奶奶指尖攥緊藍布圍裙，臉色一下子沉下去；在外等候的叔公、嬸嬸們，眼底不約而同掠過濃重的失望。在守著宗族香火觀念的大院里，長房長子本就該撐起門戶、延續(xù)血脈，生不出男孩，便是一樁抬不起頭的憾事。***失落毫不掩飾，從我落地那一刻起，待我便只剩疏離敷衍，沒有滿月紅雞蛋、沒有縫制新棉襖襁褓，連我的存在都要藏在偏房雜物間里，不敢對外聲張，怕旁人告密惹禍。
誰也沒料到，全院輩分最高、八十五歲高齡的老太爺，聽聞長曾孫女降生，執(zhí)意讓人攙扶著，拄著磨得發(fā)亮的梨木拐杖，蹣跚前來見我。
老太爺是陳氏宗族的根基，年輕時扛過工、種過田，閱盡世事滄桑，說話一言九鼎。大院上下人人執(zhí)著于男丁香火，唯獨他半點沒有嫌棄襁褓里的我。枯瘦蒼老的指腹，帶著常年勞作的厚繭，輕輕反復(fù)摩挲我柔軟的發(fā)頂，煤油燈昏黃光暈覆上他溝壑縱橫的面頰，沖淡了滿院人心底的惋惜。所有人垂手彎腰靜立，大氣不敢出，靜待老祖發(fā)話。
他垂眸望著襁褓中裹著舊碎花布的我，眉眼溫和舒展，蒼老嗓音不高，卻沉穩(wěn)有力，清晰穿透雨聲與遠處隱約的汽笛，落在每一個陳氏族人耳中：
“陳家世代做工耕田，滿堂硬朗兒郎，如今添了頭一個長曾孫女，是天降福氣，是家門新氣象，再好不過。”
話音頓住，他抬眼掃過周遭面露遺憾的眾人，目光沉定威嚴(yán)，而后再度落回我的小臉，緩緩定下我的名字，一語定分曉：“這孩子眉眼清亮，骨相端正，自帶明光，不受凡塵困頓，便叫陳昭寧。”
“昭，是光明昭昭，沖破塵霧，前路坦蕩明朗；寧，是心安身穩(wěn)，縱有世事紛擾，一生安穩(wěn)無憂。”
老太爺語氣懇切鄭重，既是對我的期許，更是當(dāng)眾給我站穩(wěn)名分：“我陳家的姑娘，不必困在傳宗接代的俗念里，不必被市井塵埃束縛。往后這丫頭心中存昭光，身畔得安寧，胸襟氣度、前程風(fēng)骨，半分不輸男子。”
一句話落，大院里鴉雀無聲。那些暗自嘀咕的偏見、藏在心底的惋惜，盡數(shù)被老祖這番話壓得煙消云散。奶奶立在人群后方，手指絞著圍裙，臉色依舊沉郁，滿心失望未曾消散，可礙于老太爺?shù)耐?yán)，半句怨言也不敢吐露；一眾叔嬸面面相對，**粗糙的勞保手套、粗布袖口，再無人敢流露半分可惜之意。
漫天水泥粉塵遮得住小鎮(zhèn)天光，嚴(yán)苛計生**藏得住我的降生，擁擠守舊的大院困得住旁人狹隘眼界，卻攔不住老太爺親手為我敲定的坦蕩命格。
自此，我有了堂堂正正的名分，有老祖親賜的姓名 —— 陳昭寧。
生于 1989 年暮春漫天粉塵煙火間，藏于時代枷鎖與宗族人情之內(nèi)，懷揣一身昭昭光亮，奔赴一世歲歲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