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消失的視頻
我死后的第三天，我媽終于打開了那臺舊電腦。
她坐在我的房間里，手指按在開機鍵上，屏幕亮了。桌面是我和她的合影，去年夏天在樓下花壇邊拍的。她穿著我給她買的那件碎花襯衫，笑得眼睛彎起來。
我沒見過她哭。
至少活著的時候沒見過。
她點開D盤，一層一層翻文件夾。她的手很穩，從“家庭照片”翻到“重要文件”，再翻到“小禾的東西”。那是我的文件夾，名字是她改的。我看見她猶豫了一下，光標停在上面，像停在懸崖邊。
她打開了。
里面整整齊齊分了十多個子文件夾。“成績單”、“獎狀掃描”、“作文”、“繪畫”、“日記”、“證件”……每一個都按年份排好。她從來都是這樣的，東西要歸類，時間要標注，連我小學三年級的涂鴉都塑封起來放進柜子里。
但她找不到那個視頻了。
***畢業典禮的錄像。我演一棵樹，整場表演站在舞臺最右邊，道具服太重，我歪了兩次。她那時候還在臺下笑，旁邊家長問她怎么不錄下來，她說我爸在錄。
那是我爸唯一一次參加我的活動。
視頻他錄了。回家導進電腦里，我媽建了個文件夾，標注“小禾***畢業典禮2009.6.28”。后來他們離婚，我爸搬走那天格式化了自己的筆記本，把移動硬盤也帶走了。我媽跟他要那個視頻，他說找不到了。
我媽自己留了一份。
現在她找不到了。
文件夾還在，名字沒變，點進去是空的。她以為自己點錯了，退出來，重新進。還是空的。她愣了愣，按下Ctrl+Z。沒用。她打開回收站，翻了三遍。沒有。
她站起來，走到客廳，拿起手**給我爸。
“你把小禾畢業典禮的視頻**？”
我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什么視頻？”
“***畢業典禮。她演一棵樹那個。我文件夾還在，里面東西沒了。”
“我沒動過你電腦。”
“那誰動的？”
“你問她啊。”
“她死了。”
這句話從我媽嘴里說出來，硬邦邦的，像塊石頭砸在地上。
我爸又沉默了。我聽見他那邊有電視機的聲音，還有個女人小聲問誰啊。他說沒事。然后對我媽說：“我沒刪過。你自己找找是不是放別的地方了。”
電話掛了。
我媽拿著手機站在客廳中間，站了很久。她穿著拖鞋，腳趾頭凍得發白。暖氣費她這個月沒交，說是忘了。其實我知道，她不是忘了。她只是覺得反正我也不在了，一個人抗凍就行。
她回到我的房間，重新坐下，開始一個一個文件夾翻。她的動作越來越快，鼠標咔噠咔噠響。她翻完D盤翻E盤，翻完E盤翻F盤。她甚至打開了系統隱藏文件夾，里面什么都沒有。
她的呼吸開始變重。
我看見她的手在發抖。
她終于停下來，盯著屏幕，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從沒見她做過的事——她打開了瀏覽器的歷史記錄。
她是中學教務處主任。二十年。她查早戀、查手機、查****，從不翻學生歷史記錄，說那是底線。
她現在翻我的。
歷史記錄很干凈。今年三月的記錄還在，二月的也在。她一條一條往下拉，拉到我死的那天。
2月14日，晚上8點27分。
歷史記錄顯示：D盤/小禾的東西/視頻素材/***畢業典禮.**i——已刪除。
她點開操作詳情。
刪除時間：2024年2月14日20:27:44。刪除方式：永久刪除，非回收站。操作賬戶：***。執行者最后一次鍵盤輸入時間：刪除前18秒。18秒內鍵盤輸入記錄：選中文件→鼠標右鍵→刪除→確認永久刪除。
她看了一眼鍵盤輸入記錄里的字符：是空白的。
因為那個文件是我用鼠標刪的。
我死的那天晚上。
她當時在客廳批試卷。我在房間里。她說“小禾你出來吃水果”，我說“等一下”。她沒再叫。她從來不叫第二遍，因為她覺得小孩不能慣，叫一次就該應。
我等了二十三分鐘。
然后我把那個視頻**。
不是報復。我就是想讓她看我一眼。想讓她發現少了東西，想讓她來找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