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廢置血庫規范化檢查的通知------------------------------------------,就是把一份材料改到領導滿意。,街道辦事處二樓最角落的辦公室還亮著燈。空調早就停了,九月的夜晚悶得人想死。王科擦了擦額頭的汗,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迎檢材料,第十三次修改第三頁的措辭。“協同”還是“會同”?,把“協同”改成了“會同”。街道辦主任喜歡“會同”這個詞,顯得有主動性。二十年了,他從二十二歲的小王干到四十二歲的老王,職務從辦事員變成科員,級別從科員變成,還是科員。,只是每次都差那么一點。最近一次是三年前,考察都過了,結果機構**,職數凍結,一凍就是三年。,點了保存。正準備關電腦回家,屏幕突然閃了一下。,而是一種……流動的黑色。像墨水滴進水里,從屏幕的四個角往中間蔓延,把所有文字都吞噬掉。王科下意識按了兩下鼠標,沒用。整個屏幕變成了純粹的黑色,然后從中浮現出一行血紅色的字:規則降臨,請做好準備“什么玩意,”王科沒說完,眼前一黑。,像是被從高處扔下去。耳邊有風,還有別人的尖叫。大約過了三四秒,腳下一硬,他踉蹌了兩步站穩,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混著消毒水的氣味。頭頂的白熾燈管有一盞在閃,把整個空間照得忽明忽暗。墻壁上貼著泛黃的瓷磚,有幾塊裂了,露出后面發黑的水泥。走廊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鐵門,門上有一塊已經褪色的紅字:廢置血庫。。,四男兩女,穿著各不相同,看起來都是普通人。一個穿格子衫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干嘔,一個畫著濃妝的女人在尖叫著拍墻,嘴里喊著“放我出去”。剩下幾個人臉色發白,渾身發抖。“安靜一下。”一個穿西裝的禿頂男人站出來,聲音算是最鎮定的,“大家先冷靜,搞清楚情況,”,半空中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不是廣播,更像是聲音直接灌進腦子里。沒有感情,平直而機械,像是什么東西在念一份早就寫好的通知。
“規則一:請于午夜零時前完成鮮血置換儀式。”
“規則二:儀式須由三人以上共同執行。”
“規則三:儀式對象須為存活狀態。”
“規則四:失敗者,永久留置。”
聲音消失后,走廊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濃妝女人發出一聲更尖利的嚎叫,抓著頭發蹲了下去。穿格子衫的年輕人站起來就往鐵門沖,拼命拽門把手,紋絲不動。
禿頂男人臉色難看,強撐著說:“這肯定是惡作劇,什么鮮血置換,唬人的,現實里怎么可能有這種東西。”
“那你怎么解釋我們在這里?”一個戴著眼鏡的女人冷冷地說,“我們六個人,誰認識誰?誰記得自己是怎么來的?”
王科沒參與討論。他在聽那些規則,一個字一個字地回味。二十年機關工作養成的習慣,聽任何通知、公告、規定,都先在腦子里過一遍措辭。
“鮮血置換儀式”,這個表述有問題。什么叫“鮮血置換”?怎么置換?鮮血換什么?誰來做?操作規程在哪里?
“儀式”這種說法,太模糊了。
機關里的規矩是:任何需要群眾配合執行的事項,必須有明確的**依據。沒有**依據,連個通知都不敢發。他在街道辦處理過的最后悔的一次**,就是因為一個通知里用了“原則上”三個字,被群眾抓住漏洞,折騰了整整兩個月。
禿頂男人已經開始組織大家討論“怎么完成儀式”了。
“規則說要三人以上,我們正好六個人,兩兩配合或者三人一組,獻點血應該能糊弄過去。”他環顧四周,“誰帶了刀?或者針?”
沒人理他。
“你們是不是傻?這是要命的事!”禿頂急了,“不完成就是死!電影里都是這么演的,別磨蹭了!”
他說“死”這個字的時候,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所有人同時轉頭。
鐵門旁邊的陰影里,有一團東西在動。像是一個人蹲在那里,但姿勢不對,四肢蜷縮,身體扭曲,皮膚表面光滑得像瓷器,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反射出一種不正常的白光。
是一個人的形狀。但已經不是人了。像一座雕像,臉上的表情被定格在一個極度痛苦和恐懼的瞬間。
戴眼鏡的女人倒吸一口涼氣,往后退了一步:“他……他穿的衣服,像是最近失蹤的……”
沒人搭話。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就是“永久留置”。
禿頂男人的臉色徹底變了,嘴唇發抖,再也不敢說“惡作劇”三個字。沉默了三秒,他突然爆發出一聲嘶吼,沖過去抓住格子衫年輕人,“誰有小刀!找刀!快找!”
六個人開始亂作一團。
王科始終沒動。
他在想另一件事。
規則是十二點前完成儀式。現在是幾點?他下意識摸口袋,手機不見了,手腕上的表還在。一塊老上海牌,父親留給他的,跟了他二十年。表盤上顯示:十一點四十二分。
還有十八分鐘。
十八分鐘夠干什么?夠他在街道辦收發完最后一個文件的登記。
夠他給打印機換一盒墨。
夠他把一份通知的標題措辭改三遍。
王科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人,看著他們搜遍全身找利器,看著禿頂男人急紅了眼開始用指甲劃自己的胳膊試圖取血,看著濃妝女人哭花了臉癱坐在地上。
他忽然覺得很荒唐。
荒唐的點在于,所有人都在恐懼死亡,但沒有人質疑規則的合法性。
一個來歷不明的聲音,丟下幾句沒頭沒尾的話,就讓一群活生生的人開始割腕放血?連個公文都沒有?連個章都沒有?
他在街道辦待了二十年,處理的那些雞毛蒜皮,哪一件不是要有文件支撐?樓上樓下辦個手續,少一個章都不行。今天冒出個不知哪來的規則,說要你的血你就要給?
憑什么?
誰批準了?
誰下的文?
“等等。”王科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很平穩。像他在辦公室跟同事說話的語氣。
亂糟糟的幾個人停下來看他。禿頂男人手里不知從哪摸出一個鑰匙,正咬牙準備往自己手掌心劃。
“你剛才說規則要完成儀式,”王科看著他,“我問你幾個問題。”
“***有病?沒時間了,”
“第一,”王科豎起一根手指,“這個‘鮮血置換儀式’具體是什么?操作規程誰定的?執行標準是什么?”
禿頂愣住了。
“第二,”王科又豎起一根手指,“要我們執行,那執行依據在哪里?有沒有上級部門的批復?有沒有****?”
走廊里安靜了。
連頭頂那盞閃了一分鐘的燈管,都突然穩定了。
“第三,”王科豎起第三根手指,“就算確實需要執行,那也應該先告知我們具體的實施方案。什么是‘鮮血置換’?置換多少?抽血還是輸血?雙方是誰?這些信息都沒有,你讓我們怎么執行?出了事誰負責?你負還是我負?”
“你……”禿頂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個三無規則,流程不清、標準不清、責任主體不清,連個說法都不給,就讓人照做?”王科的聲音始終是那種平穩的調子,像是在某次會議上的發言,“你在我那邊辦事,少一個章你都辦不下來,現在倒好,一句話就要人拿命配合?”
他說完這些話,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不是因為說得對不對,這些話他在機關里說了二十年,早就爛熟于心。讓他意外的是,說這些的時候,他一點都不怕了。
不是不怕死。
只是這種對待“不合理規定”的憤怒,壓過了恐懼。
“那你說怎么辦!”禿頂男人有點崩潰了,“你說這些有什么用?它不講道理啊!”
王科沒理他。他轉身面向走廊深處,對著那片忽明忽暗的燈光,提高了一點音量:
“根據《行政許可法》第十二條,涉及公共安全和人身健康的事項,屬于行政許可范圍。你所謂的‘鮮血置換儀式’,涉及人身安全和生命健康權,需要依法取得行政許可。”
他停頓了一下。
“未經審批的行政許可事項,不得強行要求群眾執行。”
走廊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其他人張大了嘴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然后,王科做了一件事。
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沒摸到什么。但他腦子里想的東西突然具現了,二十年來最熟悉的那枚紅色公章,蓋在無數文件上的那個印記。
一個紅色的、方方正正的圖案,出現在他右手掌心。
熱度從掌心傳上來,像是握著一團火。但那火不疼。王科低頭看了一眼,然后抬頭,說出了最后一句話:
“現在,請先提交一份《儀式執行申請書》,附帶可行性論證報告和安全應急預案,一式三份,加蓋公章。”
“三到五個工作日內,我給你答復。”
他說完最后一個字的時候,腦海里那枚紅色的印記閃了一下。
然后整個走廊開始震動。
頭頂的白熾燈管猛地亮了十倍,把所有角落照得雪白。那種亮度持續了兩秒,突然像斷了電一樣全部熄滅。
黑暗只持續了一瞬。
再亮起來的時候,王科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里。
電腦屏幕亮著,光標還停在“協同”改成“會同”的那個位置上。右下角的時間顯示:23:59。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但他分明能感覺到那里還殘留著一絲溫熱,那是公章蓋下去的手感。
在辦公桌上,多了一張紙。
不是他打的迎檢材料,也不是任何他見過的東西。泛黃的紙,邊緣不太整齊,上面有幾行字。
字體是標準的宋體,格式工整得像是某個機關印發的正式文件:
《關于暫緩執行鮮血置換儀式并提交情況說明的函》
規則方(收):請于三日內至規則管理司進行答辯。
逾期未答辯者,視為默認規則有效,強制執行。
左下角有一個紅色的方框。
公章。
他的公章。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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