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筐里躺著一只死老鼠的時候，我的煎餅攤才開了兩個月。
灰色的毛，尾巴拖在外面。蛋黃從碎殼里流出來，糊在老鼠身上。
透明的黏液和蛋液混在一起，順著筐底往下淌。
我蹲在攤子前面，手扶著車把，胃里翻了好幾下。
旁邊賣炒粉的阿芳站在她的攤子后面，雙手抱胸，嘴角帶著笑。
那笑容的意思是——你完了。
一
我在寫字樓下面賣煎餅果子，每天早上五點起床。
面糊是前一天晚上調好的。醬料是自己熬的。薄脆是找炸貨鋪定做的。成本比別家高三成，但吃過的人都回頭。每天早上七點到九點，我的攤子前面排二十多個人。
旁邊賣炒粉的阿芳看我不順眼，從一開始就是。
「你那個煎餅有什么好吃的，不就是面糊攤個雞蛋嗎。」她每次從我旁邊經過都要說一句。
我沒理她。
她又說「你天天排那么多人，擋著我生意了。」
我還是沒理她。
直到那天早上，我掀開雞蛋筐的蓋子。
滿滿一筐雞蛋。上面躺著一只死老鼠。灰色的毛，尾巴拖在外面，壓碎了三四個雞蛋。蛋黃從碎殼里流出來，糊在老鼠身上。透明的黏液和蛋液混在一起，順著筐底往下淌。
我手一松，蓋子砰的一聲蓋上了。
胃里翻了一下。我扶著車把，彎下腰干嘔了兩聲。
周圍已經有人在看了。
「怎么了怎么了？」
「她的雞蛋里有老鼠！」
「天哪，好惡心！」
「我昨天還吃了她家煎餅……」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拍照，有人錄視頻。手機舉得高高的，閃光燈對著我的臉一閃一閃。我站在攤子后面，臉上發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哎呦，我說怎么生意這么好呢。原來用的都是這種材料啊。」
阿芳站在她的炒粉攤后面，雙手抱胸，嘴角帶著笑。
我看著她。她也在看著我。
那笑容，我等了十天才讓它消失。
二
那天的視頻被傳到了網上。
標題是「寫字樓下的煎餅攤，雞蛋筐里發現死老鼠」。播放量一天破了五十萬。評論區清一色在罵我。
「太惡心了，這種攤子就應該取締。」
「我以前還吃過她家的，現在想想就想吐。」
「黑心商家，必須嚴懲！」
我關掉手機。坐在出租屋里，看著天花板。
我媽打電話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攤子出了點小問題，過幾天就好了。她說你一個人在外面，別太累。我說知道了，掛了電話。
我沒有告訴她那只死老鼠的事。因為說了也沒用。她幫不了我。
第二天，我沒有出攤。
第三天，也沒有。
**天早上，我翻出手機，看了看那個視頻的播放量。已經八十萬了。評論區又多了幾千條。我沒有點開看。
我打開另一個網頁，查了一個東西。
食品安全法。
三
第五天，我去了一趟那個寫字樓。
沒有推車，沒有帶東西。就一個人，走過去，站在我以前擺攤的位置，站了十分鐘。
旁邊賣烤冷面的老劉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還好吧？」
「還好。」
「我跟你說——」他壓低聲音，「那只死老鼠，不是你自己弄進去的。」
我看著他。
「我知道。」
「你知道是誰？」
「阿芳。」
「你確定？」
「那天早上她比平時早來了半個小時。我平時五點到，她六點半才來。那天我五點二十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
「就憑這個？」
「不止。你看這個。」
我打開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照片上，阿芳蹲在我的雞蛋筐旁邊，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時間是那天凌晨四點五十八分。
老劉瞪大了眼睛。
「你哪來的？」
「我在對面的路燈桿上裝了一個攝像頭。那天出事之后裝的。」
「你——你什么時候裝的？」
「出事的當天晚上。」
老劉看了我半天。然后說了一句。
「你早就知道是她？」
「猜的。但拍了這張照片之后，我確定了。」
老劉沒有說話。他看著我，好像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四
我沒有馬上去報警。因為那張照片只能證明她靠近過我的雞蛋筐，不能證明她把死老鼠放進去。
我需要她親口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