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橋頭------------------------------------------，刮得唐林昆殘破的礦工服啵啵作響。 ，腳下青石板上刻著的"早登彼岸"四個字正泛著幽幽青光。 ，唯獨他像根釘子般釘在原地，任憑鬼差怎么推搡都不肯邁步。 "磨蹭什么？" ，濺起一串青綠色的鬼火。 "都在這晃蕩三天了，還當自己是新鮮活人呢？" ，但仍挺直腰桿。 ，右額角有個猙獰的血洞，那是塌方時被礦石砸的。 ，像條扭曲的小蛇。 "我要見媳婦和孩子！最后一面！" …… ，哭喪棒一抖"沙啦"一響："過了這橋，前塵盡忘。哪個亡魂沒點牽掛？若都如你這般，這陰陽秩序還要不要了？" "跟他廢什么話！"……。
劇痛襲來——地府的鐵鏈專克陰魂，接觸處滋滋冒著白煙。
唐林昆跪倒在地，死活不肯挪步，血肉模糊的膝蓋牢牢頂住石縫，骨節粗大的手指死死摳住橋頭的石碑……
指甲崩裂了，在青石上留下十道血淋淋的抓痕。
"咦，倒是條硬漢子，俺喜歡……"
白無常謝必安圍著唐林昆轉了一圈，哭喪棒抵住唐林昆下巴，"哎喲，挺俊的……可惜陽壽已盡，短命鬼啊……到此就由不得你咯！"
看到姓謝的這般曖昧的眼神，唐林昆本能地兩腿一緊，打了個哆嗦……
恍惚間，唐林昆看見林衣真腆著肚子坐在油燈下，正縫一件小衣服。
那是她懷胎七月時……燈芯爆了個燈花，她笑著說肯定是個調皮小子。
"讓我看一眼！就一眼！"
唐林昆突然暴起，竟掙脫了勾魂索。
他魂魄劇烈震蕩著，像蕩開的水波紋，又像件剛出窯開片的瓷器。
三魂七魄中的"雀陰"魄已經離體，在頭頂盤旋成一只半透明的青鳥。
白無常大驚："不好！他要魂飛魄散了！"
****趕緊取下腰間的精鐵鉤子……
橋頭“彼岸酒肆”的門吱呀開啟……
孟婆一手拄著蛇頭杖，一手端著一只大海碗緩步而出，碗里的湯藥泛著詭異的七彩光暈。
"唐家小子，"
孟婆嘆息，"你可知強留執念的后果？"
唐林昆的魂魄已經淡得能看見后面的彼岸花，聲音卻異常清晰：
"我媳婦叫林衣真，今年二十二，左肩有顆朱砂痣……我有一對龍鳳胎兒女，叫小棉襖和小冬瓜……若要我忘了她們，我寧可魂飛魄散……"
唐林昆執拗地大聲重復著，旁若無人，似乎這樣就能在來世記住家里人一樣……
孟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她轉身對****低語幾句，兩鬼差面露不滿，但還是退過一旁……
"老身今天就破例一次。"
孟婆從袖中取出面青銅鏡，"但看完之后……"
孟婆朝鏡子哈了一口氣，用袖口擦了又擦。
"……你得立刻喝了湯過橋。"
唐林昆不住地磕頭，魂體都漾到了孟婆的腳邊……
銅鏡泛起漣漪，蕩開青綠色的銅銹時，唐林昆的魂魄漸漸凝實了三分。
他迫不及待地湊近，卻不知即將看到的是怎樣剜心刺骨的畫面……
一眼就認出神仙居村，村北三間有些年頭的木屋是自己的家……唐林昆深深地吸了口氣……
一陣陰風吹過，設在**的靈堂，油燈的火苗突然矮了半截。
“賈得貴，我要*******……”
鏡子里第一幀畫面就讓唐林昆發出毒誓，眼里幾乎冒出血來……
萬惡的村長賈得貴正把自己妻子林衣真往棺材板上按，亂啃亂咬……
該死的賈得貴，丑陋的后背……
“嘖嘖，這鎮上嫁來的女子皮膚就是白……好滑……好香……”
頭發凌亂，被自己衣服蒙住頭的林衣真拼命地掙扎……
賈村長手忙腳亂，一直在后悔沒提前把褲子拉下來……他并沒注意靈堂里的溫度驟降。
直到供桌上的白燭"啪"地被林衣真踢到地上，他才發現呼出的白氣竟然凝成了霜。
"呸！別給我裝神弄鬼啊！"
精蟲上腦的賈得貴啐了一口，伸手再次去扯林衣真的褲腰帶。
這時遺像突然"啪"地倒扣在供桌上，玻璃相框裂開放射狀的紋路。
好不容易露出頭來的林衣真突然停止掙扎，直勾勾看向賈得貴身后："當...當家的？"
"少唬人！"褲子脫到一半的賈得貴頭皮一麻，猛地回頭——
唐林昆的遺像正在滲血。
濃稠的黑血從玻璃裂縫里**流出，照片里的年輕礦工竟慢慢轉了轉眼珠。
賈得貴踉蹌后退，撞翻了香爐，香灰撒了一地。
"賈得貴?。?！"
遺像里的嘴唇***，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那十二個冤魂，還記得嗎？"
"鬼……鬼??！"
賈得貴轉身要跑，卻發現大門不知何時被風帶上了，他怎么使勁就是打不開……
陰風卷著枯葉在屋內打轉，地上的香灰漸漸聚成一個人形。
唐林昆是從自己遺像里爬出來的。
他左半邊臉還保持著生前的俊朗，右半邊卻已經腐爛見骨——正是礦難時被砸爛的那側。
礦工服濕漉漉地滴著黑水，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個冒著硫磺味的腳印。
"你、你別過來！"
賈得貴抄起板凳砸過去，板凳卻穿過鬼魂身體，把供桌上的長明燈砸了個粉碎。
黑暗瞬間吞沒靈堂。
只有唐林昆身上泛著幽幽綠光，照出賈得貴扭曲的臉。
"去年臘月初八……"
鬼魂的聲音帶著空洞的回響，"你在三號礦洞的承重柱上動了手腳。"
唐林昆每說一句就逼近一步，"就為十二個外省礦工的撫恤金，你謀財害命……這次連同村的人都不放過……"
賈得貴退到墻角，后背貼上冰冷的棺材板。
他突然摸到棺材縫里滲出粘稠液體——是血！新鮮的血！
"這次我沒有！是……是真的，塌方……你**還是我背出來的……"
賈得貴褲*濕了一片，尿騷味混著硫磺味令人作嘔。
唐林昆腐爛的右手突然暴漲，掐住賈得貴的脖子把他提離地面。
那只手冰冷刺骨，賈得貴感到肺里的空氣瞬間結冰。
"你想嘗嘗，"
鬼魂把臉湊近，腐肉里鉆出幾條蛆蟲，"被**是什么感覺嗎？"
賈得貴瘋狂踢蹬雙腿，就像一只待宰的王八……身體像被扔進冰窖般越來越冷。
他的視野開始發黑，耳邊響起遙遠的鶴嘴鋤敲擊聲——正是礦工們臨死前的求救信號。
“這是大奎的，這是趙半狗的……”
唐林昆一正一反狠狠抽打著賈得貴的臉。
賈得貴的臉色由紅轉紫，眼里的黑仁擠進了邊上的太陽穴，舌頭吐得老長。
縮在供桌下的林衣真，目睹著這一切，悲聲哭泣："當家的……你既舍不下我們，為何又狠心先走……"
林衣真悲從心來，眼淚嘀嗒往下落……懷里的龍鳳胎突然停止哭泣，好奇地望向綠光中的身影。
唐林昆猛地轉頭。
在看到妻兒的瞬間，他腐爛的半邊臉迅速愈合，又變回那個穿礦工服的俊朗青年。
他松開賈得貴，死狗般的村長立刻癱軟在地。
"對不起……衣真……"
唐林昆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而且特別溫柔，"我沒用……沒護住你們。"
唐林昆的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林衣真瞬間徹底破防了，哭出聲來，淚如雨下，懷里的女娃突然伸出小手，朝著虛空抓了抓："爹——！"
這聲呼喚像把尖刀狠狠扎進唐林昆心里。
他顫抖著伸手**孩子的臉……就在跟那張可愛的小臉不到汗毛級距離的時候，肩膀上傳來一陣劇痛。
“小子，你想干嘛？”
手忙腳亂的****……手里的精鋼鉤子毫不猶豫地勾住唐林昆的琵琶骨……
兩鬼差一起用力往后拉，唐林昆死死抓住窗格子……
"不！"
幾乎在同時，孟婆的聲音從地底傳來，"你越界了！你這樣會害了我們幾個……"
孟婆一拐頭打在唐林昆的手背上……他的魂魄開始崩解，像被風吹散的沙畫。
在完全消失前，唐林昆用最后的力量指向賈得貴："你再敢碰一下我妻子，我定要***一起墊棺材底……"
隨著一陣陰風穿堂而過，靈堂恢復寂靜。
只有賈得貴蜷縮在墻角，脖子上留著五道青紫色的指印，正詭異地冒著白煙。
林衣真爬出供桌，發現遺像上的血跡消失了。
照片里的唐林昆穿著草綠色軍裝，依舊是嘴角微微上翹……只是眼角似乎多了滴未干的淚。
結婚時買的臺鐘，悠悠敲了三下……
賈得貴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聲就噴出大股黑水。
黑水里有什么東西在蠕動，細看竟是煤渣和半截蛆蟲……
銅鏡里的畫面消散后，唐林昆的魂魄已經淡得幾乎透明。
他跪在孟婆面前，十指深深**忘川河畔的血泥里——歷代不肯過橋的亡魂的血和淚，把這里的泥土泡發得又松又軟。
"喝完湯上路吧……見了徒增煩惱，不如不見……"
橋頭孟婆見過無數的妻離子散，像今天這般失態還是第一次。
她枯枝般的手指撫過銅鏡邊緣，"走吧！走吧……把眼睛放亮，好好找戶人家投胎比什么都強……"
唐林昆抬起頭，額角的血洞還在滲著黑氣："婆婆，您老人家...也有家人吧？求求您幫幫我。"
孟婆的手突然一顫。
千年前那個雨夜又浮現在眼前——兄長渾身是血被抬出煤窯，手里還攥著給她買的**繩。
那年她十六，兄長二十三，和眼前這個倔強的礦工一般年紀。
忘川河無風起浪……
孟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唐林昆眉骨上那道疤。
太像了，連倔強時咬肌繃緊的弧度都像。
"彼岸酒肆灶房缺個燒柴的……"
孟婆突然說，蛇頭杖敲了敲地面，"每月初一，你可以通過水井看陽間一炷香時間。"
****同時驚呼："孟姐……這不合規矩！"
兩人血紅的長舌頭掉落，一下耷拉到了胸口……
孟婆冷冷掃了他們一眼："老身住這橋頭數百年了，還輪不到你們教規矩……"
她轉向唐林昆，聲音陡然嚴厲，"只準你看，可不許再亂來，干涉輪回……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孟婆從懷中取出個青瓷瓶，倒出粒腥紅的藥丸："吃下去，你就是地府的燒柴工了。"
見唐林昆遲疑，她冷笑，"怎么？怕老身害你？"
"不敢。"
唐林昆接過藥丸吞下，瞬間渾身冒出青煙。
他痛苦地蜷縮起來，感覺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經脈里游走。
等劇痛消退時，他發現手腕上多了圈黑色紋路——那是陰司契約的印記。
"柴房在橋東頭。"
孟婆轉身走向熬湯的大鍋，聲音突然蒼老了許多，"唐家小子，千萬別讓你婆婆后悔幫了你……今日之仁，他日之悔，自古如是……"
唐林昆猛地抬頭，卻見孟婆的背影已經隱入霧氣中，只有嘆息般的余音飄來：
"大哥...這么多年了，你究竟去哪兒了？"
****押著唐林昆往柴房走時，白無常突然壓低聲音："算你小子走**運。孟姐上次心軟，還是**年間的事了……"
經過望鄉臺時，唐林昆忍不住回頭。
濃霧中，他似乎看見一個穿紅衣的女子站在孟婆身邊，但眨眼間就消失了。
柴房比想象中寬敞，堆滿了一種會發出幽幽藍光的陰木。
唐林昆摸到斧子時，發現掌心浮現出淡金色的紋路——這是地府雜役特有的"陰德紋"，代表他正式成了忘川河畔的一名燒柴工……
窗外，忘川河的水聲嗚咽如泣，像是無數亡魂永恒的哀嘆……
唐林昆彎下腰，麻木地抱起一捆冰冷的陰木，那幽藍的光芒映照著他半是虛無的臉龐，毫無生氣。
就在起身的剎那，一段清晰的回憶猛地撞入腦?！拮恿忠抡驺@進他的懷里，然后心疼地念叨：“林昆，我夢里又聽見你在礦上咳嗽了，這挖煤的營生太傷身子……”
那時他只覺妻子絮叨，如今這聲音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魂魄都在顫抖。
他目光掃過柴堆，忽然定格，猛地伸出手，從一堆陰木中，挑出一塊最硬、棱角最鋒利的，死死攥在手心。
粗糙的木刺扎進他虛幻的掌紋，卻傳來無比真實的刺痛感，仿佛那是賈得貴的骨頭。
他透過小窗，望向那片再也回不去的陽世黑暗，聲音低啞，卻帶著從地獄深處淬煉出的寒意：
"等我……無論是誰，傷你們一分，我便叫他永墮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