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堆------------------------------------------。我醒過來的時候，硝煙灌進鼻腔，混著江水的咸腥和泥沙的苦味。，手里還攥著半截槍帶。槍帶另一頭連著半支槍，槍托還在，槍管沒了。不知道是被炸斷了還是被人拆走了。我趴在一片濕冷的泥沙里，臉側貼著地，沙子下面是碎石，碎石硌著顴骨。后腦勺在跳——不是疼，是跳。每跳一下顱骨里就有什么東西在往外頂。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道濕滑的口子，不長，但深。最深的地方我摸到了涼的、硬的東西。。，我撐著地側過身，低頭看見袖管撕了一道長口子，皮肉翻卷著，邊緣凝了黑紫色的血痂，痂下面還在滲淡**的組織液。沒有正規包扎，只有一條臟得看不出原色的綁腿纏了兩圈，勒得死緊。，把嘴里的東西吐出來。一口混著泥沙和血絲的水，落在那具**肩膀上。，離我不到三尺。灰布軍裝，后背被彈片削掉了一**，皮肉翻卷著，被江水泡得發白。左手搭在我小腿上，手指蜷著，攥住了我的褲腿。不知道是活著的時候攥住的還是死了之后被水流推過來搭上的。。十九歲，或者更小。肩膀的寬度跟我差不多，瘦到肋骨隔著衣服都能看見。我想把他翻過來，看看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在他咽氣之前一直在問一個問題。一句接一句地重復，像留聲機劃了紋，卡在同一個地方過不去?！耙慌拧€剩幾個……”。他還在問。“十一個?！蔽艺f。嗓子啞得自己都聽不清。，正用一把從槍刺上掰下來的刀片刮我腳底的血泡皮。手法笨得不行，每一刀都刮得又淺又偏，刮完就用袖口擦一下刃口上的泥血，擦完再刮。他聽見我說話，猛地抬頭。那張臉上全是灰和泥和干涸的血漿，但眼睛是亮的。“排長！你醒了！你叫什么？孫大壯！你問過了！在水里就問過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兩排白牙，顴骨上一塊新傷擦掉了一大塊皮，露出下面粉白色的**，他大概不知道疼。
“排里還剩多少人？”
他扭頭朝身后那片灘涂喊了一嗓子：“一排的！都過來！排長醒了！”
那片被炮彈反復犁過的河灘上，灰撲撲的人影一個一個站起來。有人扶著焦黑的樹樁，有人拖著一條腿，有人把一具**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他們朝我走過來。
我撐著孫大壯的肩膀站起來。膝蓋一著地就鉆心地疼——低頭一看，側面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彈片，周圍腫了一圈，皮膚繃得發亮。血已經把褲腿浸透了。我在心里數。一個、兩個、三個……走到我面前站定的有十一個。
“槍。”我說。
“七支好的，一支裂了槍管?！?a href="/tag/sundazhu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孫大壯蹲在地上清點，“打五槍就得冷槍。”
“**?！?br>“四十二發?！?br>“水?！?br>“沒有。壺全空了?！?br>“吃的。”
他頓了一下。在懷里摸了一圈，掏出半塊餅——硬得像石頭，邊緣長了一層青灰色的霉斑，中間還有牙印。
“我咬的。”他小聲說，“昨天早上分的，我沒舍得吃完。”
“分下去。每人掰一小塊，含化了咽?！?br>孫大壯蹲在地上掰餅。那餅硬到手指掐不動，他用刀片扎了幾下才切開。每小塊分出去的時候，那些手接過去都攥得很緊。
“追兵什么情況？”
趙鐵頭站在我旁邊。他臉上全是痂，從左邊眼尾拉到右顴骨，從眉骨斜切到嘴角，深得能看見底下沒愈合的肉。他面朝北看了片刻，才開口：“桂軍鋼七軍。一個整團。收攏之后最快明天下午過江。”
“主力呢？”
“往南撤了。三天腳程?！?br>三天。前面是主力，后面是一個團。十二個人。七支槍。四十二發**。
“把傷員抬過來?！?br>三個。一個斷了腿，一個胸口中彈，一個腳踝化膿三天。最輕的那個腳踝傷者趴在地上，腫得變了形的腳踝在我蹲下給他清創的時候整個人繃成了一根弦。我用鹽水沖開化膿口子的時候他咬住了自己的袖子，袖口上洇了一圈暗紅色的牙印。但他沒喊。
“排長?！?a href="/tag/sundazhu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孫大壯蹲在我旁邊，把那半碗鹽水遞到我手里，“你膝蓋在淌?！?br>“清完他的再說。”
小何松開嘴的時候袖口已經咬破了。他喘了七八秒才睜開眼，看著我說：“排長?！?br>“歇著?！?br>我站起來。膝蓋上的彈片傷口被剛才那一蹲又擠了一下，血順著小腿淌進鞋里。
我蹲下去，用斷掉的槍刺在沙地上畫了一個三角形。
“從今天起，不打密集沖鋒。三個人一組，一個人往前引，兩個人在側面打。打三槍換一個位置。”
“排長，”趙鐵頭問，“不打沖鋒怎么打？”
“讓他們來沖我們?！?br>“三組輪替打，輪替換，不?；??！?br>十二個人看著我。有人在抖，有人攥著槍管的手發白。但沒有人問能不能行。
孫大壯第一個站起來。他把刀片插回靴筒，把那件破軍裝抻了一下。“我聽你的，排長。”
山坡上，桂軍尖兵的黑影開始動了。五個，散得很開。我趴回干溝邊緣，那支裂了槍管的漢陽造架在一塊石頭上。槍管上的裂紋像一道干燥的閃電。
“一組，開火。”
三槍齊出。桂軍尖兵撲倒在地。六槍之后，剩下的人開始后撤。連滾帶翻。
孫大壯從土坎上縮回來，煞白的臉上全是笑。“排長！”
“清點**。消耗六發，剩余三十五發。繳獲——六支槍，一箱**，半袋炒面。”
“今晚還有事?！?br>天黑之后沒有月亮。桂軍營地三頂帳篷。我挑了五個人，每人一顆手**?！懊I。不開槍?！?br>第二圈的時候我動了。拉開引信，**箱炸了。火光沖天?！?*拿上。走?！?br>五個人扛著三箱**撤進夜幕。
回到干溝，所有人圍著那三箱**坐成一圈。孫大壯蹲在箱子旁邊，掌心覆在一排**上。他抬頭看我，火光映在他眼睛里。
“排長，你說三天追上大部隊，算今天嗎？”
“算?！?br>他把一顆**壓進彈匣?！澳俏腋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