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夜火------------------------------------------,從不曾如此寂靜。,縱是深夜,亦有巡城甲士的靴聲踏過青石長街,有驛馬從函谷道馳入城門時的蹄聲急雨,有望樓之上永不熄滅的烽火臺燈火。可今夜——始皇帝三十七年冬,十一月晦——咸陽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連風都不敢出聲。,背靠著一堵被霜浸透的夯土墻,呼出的白氣在眼前聚了又散。他今年二十有三,身量頎長,面容清瘦,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皂色深衣,腰間只懸了一柄無穗的鐵劍。他本不該在這里。他是李斯丞相的族侄,本該在咸陽宮外的郎署中值夜,或是與那些簪纓世家的子弟們同席飲酒,談論六國舊事與天下輿圖。可今夜,一切都不同了。,沙丘的密使策馬入城。,丞相府的大門在暮色中轟然關閉,門前十二名執戟衛士換成了蒙面玄甲。,一封帛書被人從后院的狗洞塞到他手中——那是族叔的筆跡,顫抖而潦草,只寫了四個字:"走。勿問。"。。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陷進掌心,痛感讓他保持了最后的清醒。他是秦人,是關中的子孫,是李斯丞相一手提拔起來的后輩。可就在今夜,他所信仰的一切——律法、秩序、功爵與名分——都在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后面碎成了齏粉。。,像有人在冶鐵坊忘了熄爐。但很快,那光便蔓延開來,映紅了半邊夜空,濃煙如一條條黑龍從街巷間升起,翻卷著撲向星空。風終于來了——帶著焦糊的草木味,以及一種李由不愿辨認的、燒灼皮肉的甜膩氣息。。——咸陽十二座城門此刻必然已被蒙恬舊部與趙高的心腹輪番把持,任何試圖出城的人都會被擋下盤問,而他的身份文書上赫然寫著"丞相府郎中李由"。他跑向的是城西的渭水渡。,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回蕩在兩側緊閉的坊門之間。偶爾有犬吠從遠處傳來,又戛然而止,仿佛連**都嗅到了空氣中的危險。李由跑過北市,那里的店鋪早已關門,但門縫里透出窺視的目光——一雙雙驚恐的眼睛,像暗河中的卵石,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但沒有人會出來。,鄰里連坐。誰也不知道今夜之后,誰的腦袋會掛在東市的高桿上,誰的家眷會被押入驪山的刑徒營。所以他們沒有出聲,只是隔著門板,用目光為這個奔跑的年輕人默默送行。
渭水渡在望了。
渡口的老船夫姓孟,是個沒了左手的刑余之人,靠撐一條漏水的舊船渡人為生。李由趕到時,老孟正在解纜,似乎早已料到有人會來。
"上船。"老孟沒有多問,只是用僅存的右手把竹篙往岸上一撐。
李由跳上船,船身劇烈晃動,壓碎了岸邊一層薄冰,發出細碎的破裂聲。他回望咸陽——那座他生活了七年的城,此刻正被一片火海吞噬。火焰映在渭水寬闊的河面上,將河水染成了熔金般的赤色。濃煙遮蔽了星月,火光卻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是沙丘的事。"老孟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兩塊粗陶摩擦。"始皇帝駕崩了。趙高扣下了給扶蘇公子的詔書,要立胡亥。"
李由心中一凜。他終于明白了。族叔讓他走,不是因為丞相府失勢——而是因為族叔自己也參與了那場密謀,而無論密謀成敗,知道太多的人都不會被留下。
"你打算去哪?"老孟問。
李由望著渭水對岸的黑暗,那里是一片蒼茫的曠野,冬日的麥田早已收割,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壟和零星幾棵枯樹。他忽然想起幼年時,母親曾對他說過的一句話:"秦地的孩子,生下來就會唱《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可若是連故土都容不下你了,你還能與誰同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從今夜起,他不再是秦臣李由,不再有爵位與俸祿,不再有族叔的庇護和咸陽城的坊門。他將是一個**者——一個在大秦帝國的版圖上沒有名姓、沒有來處、也沒有歸途的人。
船到中流,李由回頭最后望了一眼咸陽。
那一片火海之中,章臺宮巍峨的飛檐在濃煙里若隱若現,像一頭垂死的巨獸在火中掙扎。他突然想起七年前初到咸陽的那個春日——桃花開滿了渭水兩岸,他騎著一匹青驄馬,滿懷壯志地穿過城門,以為這座城將是他建功立業的起點。
那時的他并不知道,這座城也將成為他一切幻滅的起點。
渭水無聲地向東流淌,帶走了燃燒的灰燼和少年人的全部過往。船頭破開水面,駛向不見五指的黑暗。李由沒有哭。他的手仍然按在劍柄上,指節仍然發白,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就像關中平原上那些被西北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白楊。
老孟不再說話,只是一下一下地撐著篙。竹篙入水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像某種古老的喪鐘,為咸陽城中的亡魂,也為他船上這位失去了故鄉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