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茶香依舊,只是再不回頭
外公挑著一擔剛采摘的清明前雀舌,赤著腳走了幾十里黃泥山路。
由于下雨,他的草帽濕透了,站在柜臺前,滿臉討好的笑。
“孫女婿,你看這茶青,芽頭飽滿,全是一針一葉。”
“不知道能不能幫**的忙?”
他是聽說陸時宴今晚要招待省里來的貴客,特意把家里視若珍寶的古樹茶全采了送來。
可陸時宴只是冷漠地掃了一眼,隨后抬腳,將那大竹筐直接踢翻。
碧綠的茶青散落一地,被他定制的皮鞋踩得稀爛。
“別用你這些路邊攤來臟了貴客的眼,一股子泥腥味,掉價。”
外公的笑僵在臉上。
他彎下腰,顫抖著手去撿那些被踩扁的嫩芽,嘴里還小聲念叨著“可惜了”。
我心疼得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外面的貨車送來了一大批包裝精美但散發著香精味的茶餅。
那是林安然開的皮包公司**的滯銷貨。
陸時宴此時卻換了一副面孔,親自上前簽收,甚至笑著對林安然說:
“安然送的茶,自然是極品,今晚就用它來招待貴賓。”
外公挑著空擔子,落寞地走在回鄉的路上。
走前還沖我搖了搖頭,我知道,他在勸我別為了他和陸時宴吵。
可我做不到。
這日子,不過了。
我摘下婚戒丟給陸時宴。
又轉頭對著林安然說:
“你贏了,論‘茶藝’,我和外公都不如你。”
……
外公佝僂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撿起那枚被我丟下的婚戒。
冰冷的金屬在他布滿老繭的指尖打了個轉,最后被他顫巍巍地捧到我手邊。
“歲歲,別為我吵架。不值當,就是些茶葉……”
他的聲音帶著懇求,生怕我和陸時宴的關系因為他而破裂。
說完,他又俯下身,拼命地去攏地上那些被踩爛的茶葉,每一片都像是他的心頭肉。
我蹲下身,握住他冰涼的手,阻止了他的動作。
“外公,你的茶是最好的。”
我一字一句,說給外公聽,也說給陸時宴聽。
“他不懂欣賞,是他的損失。我很愛喝,真的。”
外公的眼眶紅了,渾濁的眼睛里蓄滿了水汽,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他怕給我添麻煩,只是反復地說:“你愛喝就好,外公以后年年都給你留著,留最嫩的那一批。”
這時,門廳處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脆響。
林安然踩著貓步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提著精美禮盒的助理。
她嬌笑著,將手里一個印著燙金logo的茶餅遞到陸時宴面前,視線卻輕飄飄地落在我腳邊那堆狼藉上。
“哎呀,這是什么?山溝里隨手摘的野草嗎?怎么也拿來待客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外公的心里。
外公下意識地想把腳邊的茶葉往身后藏,動作笨拙又心酸。
陸時宴自然地跟在林安然身后,對她的羞辱充耳不聞。
他接過那塊包裝得像奢侈品的茶餅,甚至都沒看外公一眼,只對我冷冷地命令:
“把那些破**拿遠點,別臟了貴客的桌子。”
“破**?”
我氣得發笑,站起身直視他。
林安然故作天真地晃了晃手里的茶餅,問外公:“老伯,您見過‘金瓜貢茶’嗎?這可是要上拍賣會的,一餅就能在鄉下蓋棟樓了。”
外公局促地**手,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時宴立刻接上話,語氣里的維護毫不掩飾。
“安然,別跟他費口舌了。貴客喝的是檔次,是身份,不是什么鄉下人的心意。”
他嗤笑一聲:“他的心意值幾個錢?”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將外公最后一點尊嚴剝得干干凈凈。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覺得無比陌生。
“陸時宴,你閉嘴!”
我擋在外公身前,胸口劇烈起伏。
他卻皺起眉,一臉不耐煩:“周歲歲,你能不能識大體一點?今晚的客人有多重要,你不是不清楚。”
林安然在他身后捂著嘴笑,火上澆油。
“歲歲姐,你也別怪時宴。畢竟,在你心里,窮親戚可比丈夫重要多了。”
我剛想反駁,外公卻用力拉住了我的手。
老人家的手勁很大,他搖著頭,低聲下氣地哀求:“歲歲,別吵了,外公走就是了,別讓你們夫妻不和。”
不等我說話,陸時宴冰冷的聲音就響起了。
“快走吧。順便把這些垃圾一起帶走,別驚著我的貴客。”
“垃圾”兩個字,成了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徹底對他死了心,扶起外公,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離開了那棟壓抑的別墅,外公佝僂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
他一直在自責,翻來覆去地問我。
“歲歲,外公的茶是不是太差了,讓你在婆家丟臉了?”
晚風吹得我眼睛發酸。
我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沒有的事,外公。你的茶是寶貝,是他們不識貨。”
我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笑出來。
“我有個朋友,她特別懂茶,是不是好東西,她一品便知。”
“他們不欣賞,自然有欣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