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查出腫瘤那天，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局促地站在我家客廳里。

“景州啊，你幫爸看看這片子，還有的治嗎？”

身為全國最好的私立醫院腫瘤科專家的丈夫，連看都沒看一眼。

“醫院床位極度緊張，我不能****。”

“況且，惡性腫瘤沒辦法根治，沒必要浪費時間。”

父親愣住了。

那只滿是老繭的手，僵硬地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他慢慢收回手，語氣小心：

“沒事，那就不治了吧。”

我鼻子一酸，

轉頭間，卻看到陸景州手機里進來的消息。

景州，謝謝你幫我媽安排了張主任的號，還欠了這么大個人情。

張主任說，我媽只是個小手術，不用擔心。

張主任，腫瘤醫院出了名的一把刀，手術成功率達到90%。

原來，不是不能安排。

而是他將這份人情送給了他的白月光。

卻眼睜睜讓我的父親等死。

看著父親佝僂轉身的背影，我心如刀割。

這場婚姻，我不要了。

……

我深吸一口氣，一把拉住父親的胳膊。

“爸，門診不好掛號，你這幾天先住家里，床位的事我來想辦法！”

父親的眼睛里猛地閃過一道光。

那光里有期盼，有小心翼翼，還有一種生怕希望落空的怯懦。

陸景州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視線掃過玄關那個沾滿灰塵的蛇皮袋，

隨后又落在我父親那雙磨平了后跟的舊布鞋上。

“黎初，我明早還有兩臺大手術，家里有人在的話，會影響到我。”

清冷的聲音，像兩個響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父親的臉上。

他趕緊站起來，動作太猛，膝蓋磕在茶幾腿上，

悶響一聲，杯子里的水都晃了晃。

“不住不住，我就是來送個片子，馬上就回去。”

他慌慌張張地彎腰去提蛇皮袋，嘴里不停地念叨。

“我身上有味兒，坐車顛了一宿，汗臭味重，別熏著你們。”

“爸！”我急了。

“沒事沒事，閨女。”

父親擺擺手，已經往門口走了，

“城里酒店多的是，我隨便找個地方對付一宿就行。”

“爸給你帶了家里種的蔬菜，還有自家養的雞下的蛋。”

“都是你愛吃的。”

他換鞋的時候手都在抖，鞋帶系了兩遍才系上。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他的背影佝僂得厲害。

我咬著牙追了出去。

在電梯口攔住他，我紅著眼眶把他拉到樓下，打了一輛車。

“爸，你今晚住我安排的酒店，明天我就讓陸景州把床位的事搞定。”

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車窗外的霓虹燈閃過他蒼老的臉。

那張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隱忍和委屈。

我把父親安頓在快捷酒店。

他一輩子節儉，太好的酒店他不慣，也舍不得。

可哪怕是這家普通酒店，也讓他心生瑟縮。

我給他買了晚飯，叮囑他早點休息，然后離開了酒店。

我要回家問問陸景州，為什么要這么對我父親。

當初，我跟他都在醫院工作，他是醫生，我是護士。

是他說，兩夫妻全都在醫院里，日子怎么過。

于是，我放棄事業退居家庭，把他伺候得光鮮亮麗。

可到頭來，我的親生父親生了腫瘤，

卻連一張病床，一個好臉色都不配得到嗎？

到了小區樓下，我忽然瞥見垃圾桶里有樣熟悉的東西。

等我看清時，血液瞬間凝固。

那是父親帶來的蛇皮袋。

里面裝了他天不亮就打著手電筒去地里摘的蔬菜。

還有家里自己養的雞，下的雞蛋。

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一路死死抱在懷里怕碰壞了，才帶到了我家。

就因為我愛吃。

此刻卻連袋子口都沒打開，

就被當成垃圾扔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上樓。

電梯里，我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眼眶紅得嚇人。

推開門，玄關處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陸景州穿著白大褂，手上戴著一次性醫用手套，臉上還捂著口罩。

他正拿著酒精噴壺，對著沙發、茶幾、地板，一寸一寸地噴。

那陣仗，像在清理什么重度污染源。

“你在干什么？”我聲音發緊。

陸景州頭都沒抬。

我聲音發顫。

“你就這么看不上我爸嗎？覺得他很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