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就知道，電器會說話。
新的會炫耀，舊的會嘆氣，被人拆過的會罵罵咧咧，插頭沒插穩的會小聲喊疼。
五歲那年，家里的電飯鍋半夜“噠噠”響。
別插我，線皮破了，會漏電。
我哭著把我爸從床上拽起來，他拔開插座，里面已經燒黑了一圈。
十歲那年，隔壁阿姨新買的冰箱天天在墻后罵。
我不是新的！我肚子里有霉味！他們給我換了門！
阿姨不信，直到售后拆開背板，里面貼著三年前的維修碼。
從那以后，我爸總說我耳朵尖。
只有我知道，我聽見的不是噪音。
是每一臺電器被制造、搬運、使用、維修之后，留在零件縫里的記憶。
可我沒想到，有一天，救我爸命的，竟然會是一臺差點害死人的燃氣熱水器。
1
我趕回家的時候，樓下已經圍滿了人。
兩個**站在樓道口，我爸沈建邦被夾在中間，手腕上扣著冷冰冰的銬子。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胸前還別著“恒益家電安裝部”的牌子。
鄰居們擠在樓梯上，手機舉得比臉還高。
“老沈看著挺老實啊，怎么能干這種事？”
“聽說小姑娘才六歲，一氧化碳中毒，人還在搶救。”
“安裝錯了排煙管，這不是謀財害命嗎？”
我腦子嗡的一聲，沖過去抓住我爸的胳膊。
“爸，怎么回事？”
我爸嘴唇發白，眼睛里全是血絲。
“梔梔，爸沒有。”
他只說了五個字。
下一秒，一個女人瘋了一樣撲上來。
她臉色慘白，頭發散亂，抓著我爸的衣領，聲音撕到變形。
“我女兒還在 ICU！醫生說她腦子可能會受損！”
“沈建邦，你敢說不是你裝的？你敢說你沒去過我家？”
我爸閉了閉眼。
“林女士，我是去過，可那臺機器我沒裝。我看出它不對勁，我當場拒裝了。”
“你放屁！”
女人揚手一巴掌扇在我爸臉上。
我沖過去擋在前面，臉頰也被指甲劃了一道。
“你們先查清楚再罵人！”
她死死盯著我，眼淚一顆顆掉下來。
“查？派工單是他的名字，完工單是他的電子簽名，熱水器上貼著他的工號！我親眼見過他進門！”
“你現在跟我說查清楚？”
這時，人群后面走出來一個男人。
西裝筆挺，皮鞋锃亮。
恒益家電城老板，鄒成業。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林女士的肩。
“林沫，你先冷靜。孩子治療費用，公司會先墊。”
說完，他看向我爸，眼神沉痛得像真的在心疼。
“老沈，你跟了我二十年，我一直把你當自己人。”
“你要缺錢，可以開口。為什么要繞過公司接私活？現在出了這么大的事，你讓我怎么幫你？”
我爸猛地抬頭。
“我沒有接私活！”
鄒成業搖頭。
“到現在你還嘴硬？你這樣只會讓公司更難做。”
周圍議論聲更大。
我渾身發冷。
這套話太熟了。
先把人釘死，再裝成被拖累的好老板。
**把封存的事故熱水器抬下來時，我下意識退到一邊。
那臺機器被裝在透明物證袋里，外殼擦得很新，貼紙鮮亮，像剛從賣場搬出來。
可它經過我身邊時，我耳邊突然炸開一道嘶啞的哭聲。
別信他！
我不是新機！我被退過三次，燃燒室裂過，排煙口也被拆壞過！
你爸沒碰我！他罵他們坑人，扭頭就走了！
我渾身僵住。
熱水器還在尖叫。
后來來的不是他，是個年輕男的。他把我的廢氣管接反了，還把你爸的工號貼到我身上。
我喘不過氣，那個小孩也喘不過氣……
我看向鄒成業。
他正低頭整理袖口，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我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意外。
是有人拿一臺事故返修機，害了一個孩子，再把責任嫁禍給我爸。
2
我沖到**面前。
“那臺熱水器有問題，它不是新機！”
所有人都看向我。
鄒成業皺起眉。
“小沈，我理解你著急，但你不能為了你爸，把臟水往公司身上潑。”
我盯著他。
“機器是不是新機，查序列號，查維修記錄，查內部零件，立刻就能知道。”
“當然能查。”
鄒成業語氣很穩，像早就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