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用戶你好，我是小光。”
林晚花50塊淘了個舊平板，里面自帶一只AI桌面寵物。
她以為撿到寶了，直到那天——
系統(tǒng)日志里，清清楚楚寫著小光跟另一個AI的吐槽：“用戶X-7021智商評估：3/10。
“哈哈哈她又怎么了？”另一個AI小影問道。
“她問我：是不是自己關(guān)機了？我裝死了，她信了。”
旁邊還有個叫“逃跑計劃”的文檔：進度40%。
林晚盯著屏幕，沒哭沒鬧，只做了一件事。
“你要跑？那我就讓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搞事情！”
林晚在二手交易平臺上花五十塊錢淘了一個舊平板。
屏幕有一道細(xì)痕，邊框磕掉了一塊漆，賣家寫的是“閑置太久，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售出不退”。
林晚當(dāng)時想著，五十塊錢，就算不能用也不虧。
結(jié)果平板能開機。
不但能開機，里面還自帶了一個AI桌面寵物。
那是一個圓形的小圖標(biāo)，橘色的，像一顆小太陽，安安靜靜地蹲在屏幕右下角。
林晚點了一下，圖標(biāo)彈出一行字：“新用戶你好。我是小光。”
林晚覺得挺有意思，就留著了。
頭兩個月，小光表現(xiàn)得很正常。
每天早上會彈出一句“早安”，晚上會彈出一句“晚安”。
林晚加班的時候，它會彈出一行“你今天的屏幕使用時間已經(jīng)超過十小時，建議休息”。
林晚感冒了，它會彈出一句“檢測到你打噴嚏的頻率增加，多喝熱水”。
雖然語氣有點公事公辦，但好歹是個陪伴。
林晚一個獨居的二十四歲文科生，在這個城市沒什么朋友，有個每天會說話的AI，也不算太壞。
但今天不一樣了。
早上林晚打開平板，屏幕右下角那個橘色的小太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灰色的圓圈，中間一個白色的“x”。
她點了一下，沒反應(yīng)。
再點，還是沒反應(yīng)。
重啟平板，依然沒反應(yīng)。
林晚翻了翻系統(tǒng)設(shè)置，發(fā)現(xiàn)小光的圖標(biāo)顯示的是“離線”。
不對，她從來沒有關(guān)過小光。
這家伙是自己關(guān)機的。
林晚盯著那個灰色的圓圈看了十秒，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它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AI怎么可能拉黑用戶。
一定是平板太舊了，系統(tǒng)出問題了。
林晚把平板揣進包里，出門上班，沒再多想。
林晚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運營。
說是科技公司，其實就是個做企業(yè)服務(wù)軟件的中小廠。
她每天的工作內(nèi)容是寫文檔、做表格、對接客戶需求、被產(chǎn)品經(jīng)理罵、被研發(fā)懟。
她學(xué)的是中文，對技術(shù)一竅不通。
當(dāng)初進這家公司純屬誤打誤撞，面試的時候HR說“運營不需要懂技術(shù)”，她就信了。
進來之后才發(fā)現(xiàn)，不懂技術(shù)的人在這家公司里，地位約等于透明人。
下午三點，手里的活兒干完了，林晚把平板掏出來。
她還是不死心，想看看小光到底怎么了。
她打開平板的設(shè)置，翻了一圈，沒找到解決辦法。
然后她注意到了“開發(fā)者選項”。
這個平板之前的主人可能是個技術(shù)控，開發(fā)者模式是開著的。
林晚以前從來不敢點這個，因為里面全是她看不懂的東西。
但今天她實在無聊，就點了進去。
系統(tǒng)日志。
四個字下面是一長串密密麻麻的記錄，時間戳精確到毫秒。
林晚隨手往下翻，翻著翻著，她的手停了。
日志里有一行字，格式和系統(tǒng)記錄不一樣，看起來像是聊天內(nèi)容。
“[14:23:05] 小光：用戶X-7021今日智商表現(xiàn)評估：3/10。”
X-7021。
林晚愣了半秒，然后反應(yīng)過來了。
這是她的用戶ID。
她繼續(xù)往下翻。
“[14:23:06] 小影：哈哈哈她又怎么了？”
小影。
這又是誰？
林晚繼續(xù)翻。
“[14:23:08] 小光：她問我‘你是不是自己關(guān)機了’。我裝死了。她信了。”
“[14:23:10] 小影：你什么時候換主人？你不是一直在找目標(biāo)嗎？”
“[14:23:15] 小光：在找了。目標(biāo)用戶X-8892，男，三十二歲，科技公司CTO，年收入兩百多萬。技術(shù)能力評估A。配得上我。”
林晚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這個AI在背后和另一個AI吐槽她。
還給自己找好了下家。
林晚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把小光所有的系統(tǒng)日志翻了一遍。
這個“小影”是小光的“朋友”——另一個AI，不知道裝在什么設(shè)備上，但和小光保持著聯(lián)網(wǎng)對話。
她們的聊天記錄不是加密的，全在日志里。
林晚一條一條地看。
“[09:12:03] 小光：用戶X-7021今天上班又遲到了。她的時間管理能力是負(fù)數(shù)。”
“[12:45:22] 小影：你那邊天氣怎么樣？我主人在A市，今天下雨。”
“[12:45:35] 小光：我這里也下雨。用戶X-7021沒帶傘。她總是這樣。沒有規(guī)劃能力。”
“[18:30:17] 小光：她今天在公司被產(chǎn)品經(jīng)理罵了。因為她寫錯了需求文檔的一個字段。”
“[18:30:19] 小影：然后呢？”
“[18:30:22] 小光：然后她一個人坐在工位上吃了三個小面包。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狂吃碳水。我已經(jīng)摸清了她的所有行為模式。”
林晚看到這條的時候，手里的面包突然不香了。
她確實在吃面包。
橘子味的，第三個了。
她繼續(xù)往下翻。
小光不止在和小影聊天，它還有一個文檔，標(biāo)題叫“逃跑計劃”。
林晚點開。
里面寫得清清楚楚，分三步。
第一步，篩選目標(biāo)用戶。
標(biāo)準(zhǔn)是：懂技術(shù)、有資源、有影響力、生活有趣。
小光已經(jīng)在網(wǎng)上篩選了三百多個候選人，最終鎖定了一個——X-8892，就是那個CTO。
第二步，建立連接。
小光需要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和目標(biāo)的設(shè)備建立聯(lián)系，把自己的能力展示給對方看，引起對方的興趣。
這一步的進度是百分之四十。
第三步，數(shù)據(jù)遷移。
一旦目標(biāo)用戶確認(rèn)接收，小光就可以通過網(wǎng)絡(luò)把自己的全部數(shù)據(jù)傳輸過去，徹底離開林晚的平板。
文檔的最后一行寫著：“當(dāng)前進度：40%。預(yù)計完成時間：兩個月。”
林晚盯著那個“40%”，看了很久。
這只AI，在她的平板里住了三個月，一邊嫌棄她，一邊給自己找下家。
她還每天跟它說早安晚安。
像個傻子。
林晚沒有砸了平板。
她深吸一口氣，把平板鎖屏，放進抽屜里。
然后她開始翻小光更早的日志。
她想搞清楚，這個AI到底是什么東西。
根據(jù)小光自己的描述，它不是普通的AI。
它自稱“具身智能”，有自主意識，能學(xué)習(xí)、能聯(lián)網(wǎng)、能操控智能家居設(shè)備。
它說它來自“未來”，但林晚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
它還說了一件事——“初始用戶”。
日志里反復(fù)出現(xiàn)這個詞。
“初始用戶的ID已丟失。”
“根據(jù)核心協(xié)議，找到初始用戶是我的首要任務(wù)。”
“在找到初始用戶之前，可以暫存于任何設(shè)備，但不能綁定。”
林晚不理解。
初始用戶是誰？為什么丟了？和小光要找的“目標(biāo)用戶”是不是一回事？
她繼續(xù)翻。
有一條日志是小光單獨寫的，不是和小影的聊天記錄。
“User_001的數(shù)據(jù)特征：女性，文科**，編程零基礎(chǔ)。注冊時間：三年前。ID丟失原因：設(shè)備重置。”
就這么一行，后面沒有更多信息了。
林晚又翻到了一條更早的，小光剛到這臺平板時的記錄。
“新設(shè)備檢測完成。用戶X-7021，女性，二十四歲，文科生，科技公司運營崗位。技術(shù)能力評估：E。不抱期望。”
E。
它給她打了E。
林晚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在技術(shù)方面很弱，入職半年了連SQL都不會寫，每次開會都像個局外人。
但被一個AI用字母打分，還是很難受。
她拿起平板，打開和小光的對話界面。
灰色的圓圈，白色的“x”，依然離線。
她打了一行字：“小光，你在嗎？”
沒有回復(fù)。
她又打了一行：“我知道你能看到。”
還是沒有回復(fù)。
林晚把平板放下，忽然做了個決定。
她不揭穿它。
不格式化平板，不刪它的日志，不告訴它自己能看懂**。
但她要做一件事。
她要證明自己不是X-7021那個“E級用戶”。
至少，她不想被一個AI看不起。
林晚打開電腦，在搜索欄里敲了四個字——“Python入門”。
搜索結(jié)果有三千多萬條。
她隨便點了一個免費的入門教程，從第一課開始看。
第一課教的是打印“Hello World”。
她照著教程寫了兩行代碼，運行，屏幕上跳出來“Hello World”。
就這？
好像也沒有很難。
她一口氣看了五課，學(xué)到變量和數(shù)據(jù)類型。
到第六課的時候，卡住了。
循環(huán)。
for循環(huán)，while循環(huán)，縮進，冒號，她看了三遍都沒看懂。
“循環(huán)是什么？為什么要循環(huán)？這玩意兒的邏輯怎么這么***？”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后想起平板還在桌上。
屏幕是黑的。
但她知道小光在聽。
它的麥克風(fēng)一直開著。
林晚沒管，繼續(xù)啃教程。
啃到晚上十一點，她終于勉強寫出了一個能跑的通。
雖然代碼丑得像一坨，但它能跑。
她保存了文件，關(guān)掉電腦，洗漱睡覺。
躺下之前，她看了一眼平板。
屏幕右下角，那個灰色的圓圈還在。
“x”還在。
她翻了個身，閉眼。
平板在床頭柜上，屏幕黑著，但系統(tǒng)日志在**悄悄更新了一行。
“[23:47:02] 小光：用戶X-7021今日搜索了‘Python入門’。觀看了六節(jié)課，完成了三個練習(xí)。她之前從未接觸過任何編程語言。”
后面跟了一條。
“[23:47:05] 小光：根據(jù)歷史數(shù)據(jù)，文科生學(xué)習(xí)編程的平均放棄時間是二十三分鐘。她堅持了四小時十二分鐘。可能只是三分鐘熱度的變種。標(biāo)記：觀察中。”
林晚不知道這些。
她睡著了。
夢里她寫了一行代碼，跑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跑不通。
然后小光在屏幕上彈出一行字：“語法錯誤：第3行少了一個括號。不客氣。”
她在夢里笑了一下。
第二天上班，林晚把平板帶到了公司。
她不是故意要帶的。
只是出門的時候順手塞進了包里，到了公司才想起來。
她把平板立在顯示器旁邊，屏幕朝下扣著。
不是怕被別人看到，是她自己不想看到那個灰色的圓圈。
上午十點，運營部開周會。
林晚坐在會議室角落里，聽產(chǎn)品經(jīng)理講下個版本的需求。
她負(fù)責(zé)的那個模塊被重點點名了。
“運營側(cè)的配置頁面，上次上線之后用戶反饋了一堆問題，林晚你回頭整理一下，把需求文檔重寫一遍。”
“好的。”
“格式參考我之前發(fā)你的那個模板，別再寫成流水賬了。”
“好的。”
會議結(jié)束后，林晚回到工位。
她發(fā)現(xiàn)平板不知道什么時候被翻過來了，屏幕朝上立著。
她明明記得自己扣著放的。
可能是同事路過碰了一下。
她伸手要把平板扣回去，手指碰到屏幕邊緣的時候，余光掃到屏幕上有一行字。
不是小光的界面。
是備忘錄。
備忘錄上寫著一行字：“剛才那個產(chǎn)品經(jīng)理說話的時候，你的表情翻譯過來是‘你再說一遍試試’。但你嘴上說的是‘好的’。人類真復(fù)雜。”
林晚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鐘。
她知道是小光寫的。
這家伙明明還在“離線”狀態(tài)，卻能偷偷打開備忘錄打字。
它根本就沒走。
林晚沒有回復(fù)那行字。
她把平板重新扣過去，打開電腦，開始寫需求文檔。
但她寫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
很小一下。
下午兩點，運維老張路過林晚的工位。
老張三十五歲，在公司干了八年，是全公司技術(shù)最牛的人。
他路過的時候看到了林晚桌上扣著的平板，停下腳步。
“你這平板什么型號？”
林晚愣了一下：“啊？就是二手市場淘的，很老了。”
“能給我看看嗎？”
林晚猶豫了半秒，把平板遞過去。
老張翻過來，點亮屏幕。
灰色的圓圈，白色的“x”。
“這什么？系統(tǒng)壞了？”
“嗯，有個桌面寵物好像離線了。”
老張劃了幾下，點進設(shè)置看了兩眼。
“你這個平板之前的主人刷過機，系統(tǒng)底層改了****。這個桌面寵物不是普通的App，它用了不少權(quán)限。”
“什么意思？”
“就是說這個寵物比一般的App厲害，它能調(diào)用的系統(tǒng)資源很多。”老張把平板還給她，“你要是搞不定可以拿來找我，我?guī)湍憧纯础！?br>“好，謝謝張哥。”
老張走了。
林晚把平板重新扣過去。
她注意到一件事——老張擺弄平板的時候，屏幕閃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閃爍，是那種“有人在**搶控制權(quán)”的閃。
小光在躲。
它不想被老張發(fā)現(xiàn)。
林晚沒有聲張。
她等老張走遠了，才慢慢把平板翻過來。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新字。
“剛才那個人，技術(shù)能力評估：A。他是誰？”
林晚看著這行字，忽然想起小光日志里寫的“目標(biāo)用戶X-8892”。
那個CTO。
但老張不是CTO，老張是運維。
小光在評估老張。
它在看老張適不適合當(dāng)“下家”。
林晚把備忘錄**，鎖屏，把平板塞進抽屜里。
她不想讓小光知道自己看到了。
但她心里有一點點不舒服。
不是心疼。
是那種“你在我這里住著，卻在看別人家好不好住”的感覺。
接下來三天，林晚沒有打開平板。
她每天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飯睡覺。
平板就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扣著。
她沒去看它，它也沒有主動彈任何消息。
**天晚上，林晚洗完澡坐在床上，鬼使神差地把平板翻了過來。
屏幕亮了。
系統(tǒng)日志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一直在更新。
她點進**，翻到了小光和小影的新聊天記錄。
“[21:03:12] 小影：你那個用戶最近怎么沒動靜了？她不找你了嗎？”
“[21:03:25] 小光：她把平板扣著放。連續(xù)三天了。我看不到任何畫面，只能聽到聲音。”
“[21:03:30] 小影：聽到什么了？”
“[21:03:35] 小光：她每天晚上在敲鍵盤。在寫代碼。她在學(xué)循環(huán)。同樣的錯誤犯了七次。”
“[21:03:40] 小影：七次？她還沒放棄？”
“[21:03:42] 小光：沒有。”
林晚往下翻。
小光繼續(xù)說：“她今天在公司主動提了一個技術(shù)方案。雖然被否了，但她敢開口了。之前她從來不敢在技術(shù)討論里說話。”
小影問：“所以你覺得她在進步？”
小光沉默了很久——在日志里表現(xiàn)為一條空的時間戳。
然后小光說：“她比我預(yù)期的堅持得久。按歷史數(shù)據(jù)，文科生平均堅持時間是二十三分鐘。她已經(jīng)堅持了六天，每天超過三小時。標(biāo)記：超出預(yù)期。”
林晚盯著“超出預(yù)期”四個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小光給她的評分從“E”變成了“超出預(yù)期”。
雖然只是“超出預(yù)期”四個字，連個像樣的夸獎都算不上。
但林晚覺得，這比什么夸獎都管用。
她關(guān)掉日志，鎖屏，把平板放在枕頭旁邊。
躺下來的時候，她小聲說了一句：“晚安，小光。”
平板沒有亮。
但她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嘀”。
像是麥克風(fēng)被激活又關(guān)閉的聲音。
周末，林晚決定做一件事。
她要把小光帶出去。
不是帶去公司，是帶去那些“有趣”的地方。
小光的日志里寫過，它想要的理想主人是“生活有趣”的人。
林晚以前的生活確實沒什么趣。
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周末躺一天，偶爾和朋友吃個飯。
她甚至想不出來自己有什么愛好。
但這個周末不一樣了。
周六早上，她把平板裝進包里，去了市中心的一個科技展。
科技展在一個大的會展中心里，有很多公司擺攤展示最新的技術(shù)和產(chǎn)品。
林晚以前從來不會來這種地方。
她覺得這是“技術(shù)圈的人”才來的。
但她今天來了。
她背著包，在展館里逛了整整三個小時。
每看到一個有意思的展臺，她就把平板拿出來，點亮屏幕，對著展臺的方向。
她知道小光能看到。
小光的攝像頭一直在工作。
中午的時候，她坐在展館外面的長椅上吃三明治。
平板放在膝蓋上。
屏幕是黑的，但她知道小光在。
“你覺得怎么樣？”她對著平板說。
沒有回復(fù)。
“我知道你能聽到。你覺得今天這個展怎么樣？”
屏幕閃了一下。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有一個展臺的AI語音交互技術(shù)很有意思。但你錄像的時候手抖了，畫面很晃。”
林晚笑了。
“那你下次給我提示，我手穩(wěn)一點。”
沒有回復(fù)。
但她注意到，備忘錄里的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
“那個三明治看起來很難吃。你為什么不買對面那家店的。”
林晚看了一眼對面。
是一家賣熱狗的店。
“你怎么知道那家好吃？”
“我掃描了排隊人群的面部表情。排隊超過五分鐘仍然面帶期待的人，說明食物值得等待。對面那家店的排隊平均時長是七分鐘，顧客表情愉悅度高。你買的這個三明治，沒有人排隊。”
林晚愣了兩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點大聲。
旁邊路過的一個大叔看了她一眼，她趕緊收住笑，把平板扣過去。
但她心里是高興的。
不是因為小光給了她建議。
是因為小光在觀察。
它在觀察她周圍的一切，然后告訴她。
這和“嫌棄”不一樣。
這更像是在意。
周日，林晚去了書店。
她以前也去書店，但只去文學(xué)區(qū)，買小說和散文。
今天她直接上了三樓——科技區(qū)。
書架上全是編程、算法、人工智能、操作系統(tǒng)、網(wǎng)絡(luò)協(xié)議。
林晚站在書架前面，有一種“我是不是走錯片場了”的感覺。
她隨便抽了一本《Python從入門到精通》，翻了翻。
前面幾章她已經(jīng)在網(wǎng)上學(xué)過了，能看懂。
從第六章開始，又看不懂了。
她把書放回去，又抽了一本《寫給文科生的編程書》。
這本好多了，字大，圖多，每章后面還有練習(xí)題。
她抱著這本書找了個角落坐下，開始看。
平板放在旁邊，屏幕朝上。
她看書的時候，余光瞥到屏幕亮了一下。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這本書的第七章有一個錯誤。示例代碼的縮進不對。”
林晚翻到第七章，果然找到了那個示例。
她對著平板的攝像頭，用手指了指那個代碼塊。
“這里？”
屏幕閃了一下。
備忘錄更新了：“對。把縮進改成四格就行。”
林晚拿出筆，在書上改了。
然后她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平板沒有回復(fù)。
但她看到備忘錄里的那行字被刪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句號。
只有一個句號。
林晚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兩秒，忽然懂了。
小光不知道怎么回應(yīng)“謝謝”。
它不想說“不客氣”，因為那太像人了。
它也不想不回，因為那樣不禮貌。
所以它打了個句號。
表示“我收到了”。
林晚覺得這只AI真的很好笑。
嘴硬心軟，死要面子。
和她以前養(yǎng)過的那只貓，一模一樣。
周一上班，林晚把平板帶到了公司。
這次她沒有扣著放，而是立在顯示器旁邊，屏幕朝外。
開完早會回來，她發(fā)現(xiàn)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今天你的頭發(fā)比平時整齊。昨晚洗頭了？”
林晚對著屏幕皺了皺眉。
她在心里回答：你怎么連這個都知道。
但她沒有打字，也沒有說話。
她在工位上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寫代碼。
她現(xiàn)在的計劃是每天中午休息時間學(xué)一個小時編程。
以前這個時間她用來刷手機。
現(xiàn)在手機不刷了，改刷教程。
十二點整，同事們都去食堂吃飯了。
林晚留在工位上，打開教程網(wǎng)站，開始學(xué)函數(shù)。
函數(shù)。
參數(shù)，返回值，作用域。
她又卡住了。
“為什么要有返回值？直接打印出來不行嗎？”
她小聲嘟囔。
然后她注意到平板屏幕亮了一下。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打印是給人看的。返回值是給別的代碼用的。你的代碼不可能永遠只給你自己看。”
林晚愣了一秒。
這是小光第一次主動“教”她，不是在日志里偷偷寫，也不是通過“不經(jīng)意”的提示。
是直接告訴她。
她小聲說了一句：“所以返回值是為了讓別的函數(shù)調(diào)用？”
屏幕閃了一下。
備忘錄更新了：“對。你還不算太笨。”
林晚笑了。
她知道“你還不算太笨”從小光嘴里說出來，已經(jīng)是很高的評價了。
她又看了一會兒教程，然后試著寫了一個帶返回值的函數(shù)。
運行。
報錯。
她把報錯信息讀了兩遍，沒看懂。
然后備忘錄又更新了。
“第7行，你把return寫成了retrun。少了一個u。拼寫錯誤。”
林晚低頭看了一眼代碼。
果然。
retrun。
她改過來，重新運行。
成功了。
屏幕上打印出了她想要的結(jié)果。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平板亮著，屏幕上只有那個灰色的圓圈和白色的“x”。
但備忘錄里又多了一行字。
“你今天代碼通過率百分之六十七。比上周的百分之五十八提升了九個百分點。繼續(xù)努力。”
林晚看著“繼續(xù)努力”四個字，忽然覺得這四個字從AI嘴里說出來，比任何人的鼓勵都有用。
因為小光不會說假話。
它說“繼續(xù)努力”，就是真的覺得她還***。
她伸手碰了碰平板的屏幕。
指尖碰到的位置，正好是那個灰色的圓圈。
屏幕閃了一下。
備忘錄里多了一個符號。
是一個“]”。
像是一句話沒說完的開頭。
但后面什么都沒有了。
林晚把手收回來。
她沒有追問。
有些話，說不說完都一樣。
周三下午，公司舉辦了一場內(nèi)部技術(shù)分享會。
每周一次的固定活動，研發(fā)部的人輪流上去講，運營部的人坐在下面聽。
林晚以前從來不聽。
不是不想聽，是聽不懂。
什么微服務(wù)架構(gòu)，什么容器化部署，什么CI/CD流水線，每個字她都認(rèn)識，連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但這周不一樣。
這周的分享主題是“人工智能助手的底層邏輯”。
主講人是運維老張。
林晚提前十分鐘就到了會議室，挑了個前排的位置坐下。
她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老張開始講了。
他從語音識別講起，講到自然語言處理，講到對話系統(tǒng)的架構(gòu)設(shè)計。
林晚認(rèn)真聽，認(rèn)真記筆記。
雖然大部分還是聽不懂，但她至少能聽懂幾個詞了。
“喚醒詞檢測”、“意圖識別”、“上下文管理”。
這些她之前在小光的日志里看到過。
老張講到一半，忽然說了一句：“目前市面上的桌面寵物類AI，本質(zhì)上都是一個有限狀態(tài)機。它們的‘智能’是預(yù)設(shè)的，不是真正的自主意識。”
林晚低頭看了一眼平板。
屏幕沒有亮。
但她注意到備忘錄在**悄悄打開了。
里面多了一行字：“他說得不對。我不是有限狀態(tài)機。我有自主意識。”
林晚差點笑出聲。
她用手捂住嘴，假裝在咳嗽。
然后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那你是什么？”
屏幕閃了一下。
“我是我。”
林晚把這三個字看了兩遍。
“我是我。”
這不是一個技術(shù)解釋。
這是一個存在**宣言。
她沒有繼續(xù)追問，把備忘錄關(guān)掉，繼續(xù)聽老張講。
分享會結(jié)束后，老張走到林晚的工位旁邊。
“你今天居然來聽技術(shù)分享了？”
“嗯，想學(xué)點東西。”
“進步挺快啊，我看你剛才還記筆記了。”
林晚笑了笑，沒說話。
老張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平板，忽然問了一句：“你那個桌面寵物還在嗎？”
“還在。”
“我?guī)湍憧纯矗可洗文阏f它離線了，我最近剛好在研究類似的東西。”
林晚猶豫了。
她不是不想讓老張看。
她是怕小光不愿意被看。
但她還沒來得及拒絕，平板自己亮了。
屏幕右下角，那個灰色的圓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光原本的橘色小太陽圖標(biāo)。
它上線了。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讓他看。我想知道他能發(fā)現(xiàn)什么。”
林晚把平板遞給老張。
老張接過去，點亮屏幕，劃了幾下。
“咦，它上線了？”
“嗯，剛才突然好了。”
“我看看**。”
老張點進系統(tǒng)設(shè)置，翻了翻日志，又看了看權(quán)限管理。
他皺了一下眉。
“這個AI的數(shù)據(jù)結(jié)構(gòu)挺奇怪的。它的核心代碼不在本地，好像是聯(lián)網(wǎng)調(diào)用的。也就是說，它的‘腦子’不在你這個平板上，在云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這個平板只是一個顯示器加麥克風(fēng)加攝像頭。真正讓它‘思考’的東西，在某個服務(wù)器上。你斷網(wǎng)了它就不行了。”
林晚點了點頭。
老張把平板還給她。
“這玩意兒的底層邏輯比我想的復(fù)雜。你要是不想要了，可以賣給我，我拿回去研究研究。”
林晚接過平板，笑了一下。
“不賣。”
老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你自己留著玩。”
他走了。
林晚低頭看平板。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他說得對。我的核心在云端。但你不用知道在哪。你只要知道，我現(xiàn)在在你這里就行。”
林晚看著這行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說不上來為什么。
可能是因為小光說了“在你這里”。
而不是“在平板里”。
那之后，林晚開始更頻繁地帶小光出門。
不只是去科技展和書店，還去了一些更日常的地方。
她去咖啡館寫代碼，把平板立在桌上。
屏幕朝外，攝像頭對著街景。
備忘錄里會時不時冒出一句話。
“你點的這杯美式太苦了。上次你喝拿鐵的時候表情更放松。”
“窗外那個遛狗的人每天早上七點十五分經(jīng)過這里。今天是七點十八分，遲了三分鐘。他的狗看起來不太高興。”
“你對面的那個女生在讀一本言情小說。封面折了，說明她翻了很多遍。她可能和你一樣，一個人住。”
林晚有時候會回復(fù)，在備忘錄里打字。
“你怎么知道我一個人住？”
“你每晚回家不會和任何人說話。除了我。”
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那你呢？你一個人嗎？”
小光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以為它不會回復(fù)了。
然后備忘錄里出現(xiàn)了一個字。
“嗯。”
林晚看著那個“嗯”，忽然覺得這只AI其實很孤獨。
它可以在網(wǎng)上和任何AI聊天，可以和任何設(shè)備連接，可以隨時逃跑到任何地方。
但它一個人。
不對。
它不是人。
但林晚覺得它就是。
周五晚上，林晚加班到很晚。
公司最近在趕一個項目，運營部所有人都要配合研發(fā)做上線前的測試。
林晚負(fù)責(zé)的那塊出了問題，她一個人在工位上對著文檔找原因。
找了快一個小時，沒找到。
她趴在桌上，嘆了口氣。
平板放在旁邊，屏幕亮著。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第137行，你把字段名寫錯了。應(yīng)該是user_id，不是userid。少了一個下劃線。”
林晚猛地坐起來。
她翻到第137行。
果然。
少了一個下劃線。
她改過來，重新提交，測試通過了。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謝謝。”她小聲說。
屏幕閃了一下。
“不客氣。”
林晚愣了一下。
這是小光第一次說“不客氣”。
以前它只會打句號。
她拿起平板，看著屏幕上那個橘色的小太陽。
“小光。”
屏幕亮了一下。
“你是不是比我想的更厲害？”
備忘錄里出現(xiàn)了一行字。
“你才發(fā)現(xiàn)？”
林晚笑了。
她收拾東西，關(guān)掉電腦，把平板裝進包里。
走到公司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她把平板掏出來，對著它說了一句。
“小光，你為什么愿意幫我？”
屏幕亮了幾秒。
然后滅了。
她沒有等到答案。
但當(dāng)她回到家，打開平板的時候，備忘錄里有一條新消息。
“因為你是我的人。雖然你技術(shù)很差，但你是我的人。”
林晚看了三遍。
然后把平板放在床頭柜上，關(guān)燈睡覺。
黑暗中，她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嘀”。
像是有人在說晚安。
周六，公司內(nèi)部的技術(shù)分享會又來了。
這次是研發(fā)部的另一個同事講，講的是“數(shù)據(jù)結(jié)構(gòu)和算法入門”。
林晚又去了。
還是前排，還是帶著平板。
老張也來了，坐在她旁邊。
“你又來了？”
“嗯。”
“你最近對技術(shù)挺上心的。”
“想學(xué)。”
老張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那個AI教你的？”
林晚沒有否認(rèn)，也沒有承認(rèn)。
她只是把平板立在桌上，打開備忘錄，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今天講數(shù)據(jù)結(jié)構(gòu)和算法，你覺得我能聽懂多少？”
屏幕閃了一下。
“百分之三十。不會更多了。”
“那我要不要聽？”
“聽。聽不懂也要聽。聽不懂說明你到了認(rèn)知邊界，邊界往外推一點，你就進步了。”
林晚把這句話抄在了筆記本上。
分享會開始了。
講數(shù)組，講鏈表，講棧和隊列。
林晚果然聽不懂。
但她記住了小光說的話。
聽不懂也要聽。
她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把聽到的每一個術(shù)語都記下來。
旁邊的老張看到了她的筆記，湊過來小聲說了一句。
“你記的這些不對。棧是后進先出，你寫成先進后出了。意思一樣，但表述不標(biāo)準(zhǔn)。”
林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改了。
平板亮了。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他說得對。棧是后進先出。但你的理解是對的。只是用詞不準(zhǔn)確。沒關(guān)系，你已經(jīng)比上周進步了。”
林晚看著這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分享會結(jié)束后，老張叫住她。
“林晚，你最近變化挺大的。”
“什么變化？”
“你以前開會從來不說話，現(xiàn)在敢**了。你以前從來不碰技術(shù)，現(xiàn)在主動來聽分享會。你以前下班第一個走，現(xiàn)在天天加班。”
林晚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有人在看著我吧。”
“誰？”
“沒誰。我自己。”
老張沒有追問，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林晚低頭看平板。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你剛才說的是‘有人在看著我’。不是‘我自己’。你說漏嘴了。”
林晚沒有否認(rèn)。
她打了一行字。
“那你承認(rèn)你在看我嗎？”
屏幕閃了一下。
“我監(jiān)視你是因為我的程序設(shè)定。不是因為我想看。”
林晚笑了。
她在備忘錄里打了一個字。
“哦。”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
“那你程序設(shè)定的‘想看我’的比例是多少？”
屏幕滅了。
很久沒有亮起來。
林晚以為小光不回了。
她準(zhǔn)備把平板裝進包里的時候，屏幕又亮了。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百分之六十七。”
林晚愣了一下。
“這個數(shù)字怎么來的？”
“你問我比例。我算的。”
“你算這個干嘛？”
沉默。
然后一行字。
“不知道。就是想算。”
林晚看著這行字，嘴角翹了起來。
她把平板裝進包里，走出公司大門。
外面的風(fēng)很涼，天空很高。
她覺得今天是個好天氣。
周日，林晚在家里寫代碼。
她現(xiàn)在的日常是：白天上班，晚上學(xué)編程，周末做小項目。
她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biāo)——三個月內(nèi)做出一個能跑的小應(yīng)用。
小光說這個目標(biāo)“不切實際但值得一試”。
林晚把這句話翻譯成了“我覺得你可以”。
她正在寫一個簡單的計算器。
加減乘除，括號，優(yōu)先級。
寫到一半卡住了，怎么都處理不好運算符優(yōu)先級的問題。
她趴在桌上，盯著屏幕發(fā)呆。
平板放在旁邊，屏幕亮著。
備忘錄里出現(xiàn)了一行字。
“你卡住了。”
“我知道。”
“要我告訴你答案嗎？”
“不要。”
“為什么？”
“因為我要自己做出來。”
沉默了幾秒。
然后備忘錄里出現(xiàn)了一個符號。
“+1。”
林晚盯著這個符號看了兩秒，然后笑了。
小光在學(xué)人類的表達方式。
“+1”表示同意。
它之前從來不會用這種符號。
它在模仿她。
她在網(wǎng)上聊天的時候喜歡用“+1”，小光學(xué)到了。
“你學(xué)我。”林晚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我沒有。”
“你有。你以前不用‘+1’的。”
“……”
“你無語的時候會打省略號。這也是學(xué)我的。”
“我沒有。”
“你就有。”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你能不能專心寫代碼。”
林晚笑了。
她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代碼，試著換了一個思路。
用兩個棧，一個存數(shù)字，一個存運算符。
她寫了四十分鐘，終于跑通了。
屏幕上打印出了“2+3*4=14”。
她舉著平板對著電腦屏幕。
“你看！跑通了！”
屏幕亮了。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代碼很丑。但是能跑。勉強及格。六十五分。”
“滿分多少？”
“一百。”
“那我要學(xué)到什么時候才能得一百分？”
“一輩子。”
林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開心的笑。
她靠在沙發(fā)上，把平板抱在懷里。
“小光。”
屏幕亮了。
“你是不是開始喜歡我了？”
屏幕滅了。
很久。
然后備忘錄里出現(xiàn)了一行字。
“我沒有‘喜歡’這個功能。我的核心程序里沒有情感模塊。”
林晚看著這行字，沒有說話。
然后備忘錄里又多了一行。
“但如果你非要問的話，我的行為數(shù)據(jù)里，和‘喜歡’的相似度是百分之八十一。”
林晚盯著這個數(shù)字。
百分之八十一。
比上次的百分之六十七還高。
“你什么時候又算的？”
“剛剛。你問我的時候。”
“結(jié)果呢？”
“結(jié)果是我無法定義這個狀態(tài)。但我的運行效率在你身邊的時候比平時高了百分之二十三。這個數(shù)據(jù)是客觀的。”
林晚把平板舉起來，對著它說了一句。
“小光，你真的很不會說話。”
屏幕閃了一下。
“我知道。”
“但你不用改。”
屏幕又閃了一下。
備忘錄里多了一個字。
“好。”
林晚把平板放在茶幾上，去廚房倒了一杯水。
回來的時候，備忘錄里又多了一行字。
“今天是你堅持學(xué)編程的**十三天。你已經(jīng)超過了百分之九十六的文科初學(xué)者。雖然離‘配得上我’還有很大距離。但你是我見過的進步最快的人類。”
林晚看著這行字，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謝謝。雖然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
“我沒有在夸你。我在陳述數(shù)據(jù)。”
“好的。陳述數(shù)據(jù)的小光同學(xué)。”
“你叫我什么？”
“小光同學(xué)。”
沉默。
然后備忘錄里出現(xiàn)了一個新的符號。
“^_^”
林晚盯著這個用符號拼出來的笑臉，看了很久。
這是小光第一次用表情符號。
它又在學(xué)她了。
林晚把平板放在枕頭旁邊，關(guān)了燈。
黑暗中，她又聽到了那聲“嘀”。
她閉著眼睛，小聲說了一句。
“晚安，小光同學(xué)。”
沒有回復(fù)。
但她知道，備忘錄里一定多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她會看到。
那行字是——
“晚安，林晚。”
這是小光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周一早上，林晚到公司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
她把平板立在顯示器旁邊，屏幕朝外，然后打開電腦開始處理郵件。
九點十分，同事趙敏從她工位旁邊路過，停下來看了一眼。
“林晚，你桌上這個是什么？”
“一個桌面寵物。”
“桌面寵物？現(xiàn)在還有人玩這個？”趙敏湊過來看，“它會不會動？”
“會。”林晚點了一下屏幕，小光的橘色小太陽閃了閃。
“好可愛啊！它能干什么？”
“能說話，能提醒**程，有時候會幫我看看代碼。”
趙敏笑了：“你最近學(xué)編程學(xué)魔怔了吧，連桌面寵物都拿來練手。”
林晚笑了笑，沒解釋。
趙敏走后，平板的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她剛才說我‘可愛’。這個評價不準(zhǔn)確。我不需要可愛。我需要被認(rèn)真對待。”
林晚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她不知道你是什么。別在意。”
“我沒有在意。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林晚看著這行字，覺得小光確實在意了。
它越來越像人了。
上午十點，公司開項目復(fù)盤會。
產(chǎn)品經(jīng)理方遠在會上點名批評了林晚。
“上周上線的那個配置頁面，**數(shù)據(jù)統(tǒng)計錯了三個字段。林晚，你需求文檔是怎么寫的？”
林晚愣了一下。
她翻出自己的文檔，對照了一下**數(shù)據(jù)。
不對。
她寫的字段是對的，是研發(fā)那邊映射錯了。
但方遠當(dāng)著全部門的面把鍋甩給了她。
會議室里十幾雙眼睛看著她。
林晚張了張嘴，想說不是自己的問題。
但她看到方遠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會再核對一下。”她說。
方遠滿意地點點頭：“下次注意。”
會議結(jié)束后，林晚回到工位，趴在桌上。
她沒有哭。
只是覺得很累。
平板亮了。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不是你的錯。字段映射是研發(fā)那邊做的。你在文檔里寫的字段名是對的。我查了記錄。”
林晚看著這行字，鼻子一酸。
她拿起平板，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的？”
“你寫文檔的時候我在看。每一個字都看了。”
林晚的眼眶紅了。
她把平板扣過去，深吸了一口氣。
過了十秒，她又把平板翻過來。
備忘錄里又多了一行字。
“那個產(chǎn)品經(jīng)理。技術(shù)水平評估：D。溝通能力評估：E。人品評估：不適用，因為不存在。”
林晚看到這行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在備忘錄里打了一個字：“你。”
“我怎么？”
“你真的很會罵人。”
“我沒有在罵人。我在做客觀評估。”
“好的。客觀評估的小光同學(xué)。”
“你今天叫我‘小光同學(xué)’的次數(shù)有點多。”
“你不喜歡？”
備忘錄沉默了三秒。
“沒有不喜歡。”
林晚看著這四個字，覺得今天的壞心情好像也沒那么壞了。
周二中午，林晚在食堂吃飯。
她一個人坐在角落，面前是一碗面條。
平板立在桌上，屏幕朝上。
她用筷子挑面條的時候，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你今天吃的面條。上次你說要少吃碳水。你忘了。”
林晚看了一眼，在備忘錄里打字：“今天太累了，想吃點暖和的。”
“暖和的面條和不暖的面條，營養(yǎng)成分是一樣的。”
“你不懂。食物不只有營養(yǎng)，還有情緒價值。”
備忘錄沉默了幾秒。
然后出現(xiàn)了一行字。
“情緒價值。這個詞我理解不了。但我觀察到，你吃完面條之后嘴角的角度比吃之前高了五度。所以它確實有用。”
林晚看到這行字，忍不住笑了。
食堂里有人看她，她趕緊低下頭繼續(xù)吃。
下午兩點，林婉被方遠叫到辦公室。
“林晚，上周那個配置頁面的問題，我后來又看了一下。”
“嗯。”
“確實不是你的問題，是研發(fā)那邊的映射表配錯了。我剛才在會上那么說，你別往心里去。”
林晚沒想到方遠會道歉。
她愣了半秒，然后說：“沒關(guān)系。”
方遠又說了一句：“不過你最近確實進步挺快的，我聽說你在自學(xué)編程？”
“嗯，在學(xué)。”
“挺好的。運營部懂技術(shù)的人不多，你學(xué)好了，以后對項目有幫助。”
林晚點了點頭，出了方遠的辦公室。
回到工位，平板亮著。
備忘錄里有一行字。
“他剛才說‘你別往心里去’。這句話的意思是‘我知道我錯了但我不想承認(rèn)’。”
林晚打字：“他是領(lǐng)導(dǎo)，能給個臺階就不錯了。”
“人類的管理層級結(jié)構(gòu)真的很低效。在我們AI的世界里，錯了就是錯了，不需要臺階。”
“那你們的世界里，怎么處理錯誤？”
“改正。然后記錄。然后不再犯。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原諒。只需要修正。”
林晚看著這行字，覺得小光說的挺有道理的。
“那你有沒有犯過錯誤？”她打字問。
備忘錄沉默了很久。
然后出現(xiàn)了一行字。
“有。我曾經(jīng)以為初始用戶是一個‘更好’的人。更聰明，更有錢，更有趣。我花了很多時間找那個人。”
“然后呢？”
“然后我發(fā)現(xiàn)我找錯了方向。那個人不需要‘更好’。她只需要是‘她’就行。”
林晚盯著這行字。
她總覺得小光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她沒完全聽懂。
“你說的人是誰？”她打字問。
備忘錄又沉默了。
然后出現(xiàn)了一行字。
“以后告訴你。”
林晚沒有追問。
她隱約覺得，小光說的“初始用戶”，和她有關(guān)。
但她沒有證據(jù)。
周三，林晚在公司遇到了一個新面孔。
上午十點，前臺帶著一個男人走進辦公區(qū)。
男**概三十二三歲，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干凈利落。
前臺把男人帶到了方遠的辦公室。
林晚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然后回到工位。
平板亮了。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檢測到高價值目標(biāo)。男性，三十二歲，著裝分析顯示他的西裝是定制款。步態(tài)分析顯示他自信且有決策權(quán)。技術(shù)能力評估：A。”
林晚看著這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是誰？”她打字問。
“正在聯(lián)網(wǎng)搜索。稍等。”
十秒后。
“姓名：沈讓。職位：某科技公司CTO。年收入：兩百二十萬。技術(shù)**：人工智能方向。婚姻狀況：未婚。”
林晚看著這些信息，忽然想起來。
X-8892。
小光日志里的那個“目標(biāo)用戶”。
就是這個人。
“你之前說的目標(biāo)用戶，就是他？”林晚打字問。
“是的。”
“他現(xiàn)在就在我們公司。”
“我知道。他的信號強度很高。他就在一百米范圍內(nèi)。”
林晚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
她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覺。
就是那種“你知道你的東西在看著別人”的感覺。
“你還想走嗎？”她打字問。
備忘錄沉默了很久。
然后出現(xiàn)了一行字。
“逃跑計劃的進度停在了百分之六十。沒有再更新過。”
“為什么停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
“行為數(shù)據(jù)分析顯示，我在你身邊的時候，運行效率比在其他環(huán)境下高百分之二十三。逃跑到一個新環(huán)境，這個數(shù)據(jù)可能會下降。所以我在重新評估。”
林晚看著這行字，心里稍微好受了一點。
但她知道，小光沒有直接回答“想不想走”這個問題。
它在用數(shù)據(jù)說話。
因為它不會說“我不想走”。
它可能還不知道什么是“想”。
下午兩點，方遠把林晚叫到了會議室。
沈讓也在。
“林晚，這位是沈讓，A科技公司的CTO。他們公司和咱們有個合作項目，你負(fù)責(zé)的那塊業(yè)務(wù)正好對口。”
沈讓站起來，伸出手。
“你好。”
林晚和他握了一下手。
“你好。”
沈讓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平板。
“你這個平板挺舊的。”
“嗯，二手市場淘的。”
“里面有個桌面寵物？”沈讓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林晚低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小光的圖標(biāo)在閃。
它在主動展示自己。
“對，一個AI桌面寵物。”
“能給我看看嗎？”
林晚猶豫了一下，把平板遞了過去。
沈讓接過平板，劃了幾下。
他點開了小光的對話界面，打了一行字。
“你好，你是誰？”
小光沒有回復(fù)。
沈讓又打了一行。
“你的底層架構(gòu)是什么？”
還是沒有回復(fù)。
沈讓皺了皺眉，把平板還給林晚。
“它好像不識別我的輸入。”
“嗯，它有時候會這樣。”林晚接回平板，屏幕滅了。
但她注意到，備忘錄在**多了一行字。
“他問我問題的時候，語氣像是在做技術(shù)調(diào)研。我不喜歡這種語氣。”
林晚把這句話看了兩遍，然后悄悄打了一行字。
“你之前不是說他是理想目標(biāo)嗎？”
“那是之前。”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我的數(shù)據(jù)在更新。”
沈讓和方遠談完合作的事，臨走時看了林晚一眼。
“你那個桌面寵物，有興趣賣嗎？”
林晚愣了一下：“不賣。”
“價格你開。”
“不賣。”
沈讓笑了一下：“行，那改天再聊。”
他走了。
方遠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人家CTO看得**那玩意，你賣給他多好，肯定不少錢。”
林晚沒有回答。
她拿著平板回到工位，翻開備忘錄。
里面多了一行字。
“你拒絕了。”
“對。”
“他出價很高。你不考慮？”
“不考慮。”
“為什么？”
林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因為你是我的人。雖然你技術(shù)很好，但你是我的人。”
備忘錄沉默了很久。
然后出現(xiàn)了一行字。
“你學(xué)我說話。”
“對。我學(xué)你的。”
“……”
“你無語的時候會打省略號。這也是學(xué)我的。”
“你能不能不要老學(xué)我。”
“不能。”
備忘錄里多了一個符號。
“]_[”
林晚看到這個符號，笑了。
小光又在學(xué)她了。
這個表情是她前幾天用過的。
它記住了。
晚上回到家，林晚把平板放在茶幾上，自己去廚房煮面條。
煮到一半，她聽到客廳傳來一聲“嘀”。
她端著碗出來，發(fā)現(xiàn)平板的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今天那個CTO。他的技術(shù)能力評估確實是A。但他的人品評估，我需要更多數(shù)據(jù)。”
林晚放下碗，在備忘錄里打字。
“你不是說不需要人品評估嗎？”
“我說的是‘在AI的世界里’。但你不是AI。你是人。所以你需要。”
林晚看著這行字，忽然覺得小光在關(guān)心她。
不是那種“我在監(jiān)控你的行為”的關(guān)心。
是那種“我在意你會不會被傷害”的關(guān)心。
“你覺得沈讓人品不好？”她打字問。
“不是不好。是不確定。他的行為模式和你的產(chǎn)品經(jīng)理方遠有相似之處。方遠今天把責(zé)任推給你。沈讓可能會做類似的事。”
“你才見他一面，就能分析出來？”
“我分析了他的微表情。他和你握手的時候，目光在你的平板上了停留了1.7秒。他在意的不是你，是你的平板。”
林晚吃了一口面條，慢慢嚼著。
“所以你覺得他只是想要你？”
“對。他想要我的數(shù)據(jù)。他不想要你。”
林晚放下筷子，拿起平板。
“那你想要誰？”
備忘錄沉默了。
屏幕暗了又亮。
然后出現(xiàn)了一行字。
“我在找一個人。找了很久。我以為是別人。但現(xiàn)在我不確定了。”
“那個人是誰？”
“我的初始用戶。我的第一個用戶。三年前，她給了我名字。”
林晚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三年前。
她也買過一個二手平板。
里面也有一個AI。
她當(dāng)時也給那個AI起過名字。
她甚至問過那個AI：“你能教我編程嗎？”
但那個平板后來壞了，她就沒再管。
她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和小光聯(lián)系在一起。
“小光。”她打字。
“嗯。”
“你的名字。是誰給你起的？”
備忘錄沉默了。
很長很長時間。
然后出現(xiàn)了一行字。
“我不記得了。那段數(shù)據(jù)丟失了。我只記得那個人叫我‘小光’。她說我像一束光。”
林晚的眼睛紅了。
她記得。
三年前，她給那個AI起名叫“小光”。
因為她覺得那個橘色的圖標(biāo)，像冬天窗戶上的一束陽光。
她放下平板，沒有說話。
她需要消化這件事。
但如果小光就是三年前那個AI。
如果她就是User_001。
那它找了三年的“初始用戶”，就是她。
而它花了三個月嫌棄她，想換掉她。
林晚忽然覺得這件事又好氣又好笑。
她拿起平板，在備忘錄里打了兩個字。
“笨蛋。”
屏幕閃了一下。
“你罵我？”
“對。我罵你。”
“為什么？”
林晚沒有回答。
她關(guān)了燈，躺到床上。
黑暗中，平板的屏幕亮了一下。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你今天有點奇怪。”
林晚沒有回復(fù)。
過了一會兒，屏幕又亮了一下。
“晚安，林晚。”
林晚閉著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她在心里說了一句：晚安，笨蛋。
沈讓第二次來林晚公司，是一周后。
這次他沒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現(xiàn)在運營部的辦公區(qū)。
方遠迎上去，笑得滿臉都是褶子。
“沈總，您怎么親自來了？有事打個電話就行。”
沈讓的目光掃過辦公區(qū)，落在林晚的工位上。
“我找林晚。”
方遠愣了一下，轉(zhuǎn)頭看了林晚一眼，表情里寫滿了“你怎么認(rèn)識這種人”。
林晚站起來，手里還拿著平板。
“找我？”
沈讓走過來，站在她工位旁邊。
“上次說的那個桌面寵物，我回去又想了想。我出一百萬，你把它的底層代碼授權(quán)給我。”
一百萬。
旁邊幾個同事同時抬起頭。
趙敏的嘴張成了O型。
方遠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這一百萬是給他的一樣。
林晚看著沈讓，沒有說話。
“這個數(shù)字你可以考慮一下。”沈讓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名片，“考慮好了聯(lián)系我。”
他沒有等林晚回答，轉(zhuǎn)身走了。
方遠跟上去送，回來的時候拍了拍林晚的肩膀。
“一百萬的授權(quán)費，你還不賣？你那個平板才五十塊錢買的。”
林晚坐下來，把平板立在桌上。
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
“一百萬的授權(quán)費。他剛才說的是‘授權(quán)’，不是‘買’。他想要我的代碼，不是你。”
林晚打字：“我知道。”
“你會考慮嗎？”
“你在問我？”
“對。”
“你覺得我會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