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鶴獸人把你掛網上了。”

凌晨兩點，我被這通電話叫醒。

打電話的是獸人工會的值班員，語氣像在念快遞單號：“ID‘鶴立雞群’，發帖標題——‘忍了三年，誰要誰領走，倒貼三千。’附你的照片一張。目前已有十七個獸人留言問價?！?br>
我握著手機，看了一眼旁邊空蕩蕩的床。

白鷙不在。

他的行李箱還敞著，但只拿走了我放在枕頭下面的那張***。

“有人拍下了?！敝蛋鄦T說，“交易成功。恭喜你，被賣了?！?br>
電話掛斷。屏幕上彈出一條陌生消息，來自那個拍下我的匿名買家：

“明天到。老板，給我留門?！?br>
門外傳來行李箱輪子碾過路面的聲音，由近及遠，然后徹底消失。

我走到窗前，看見白鷙白色的身影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看了什么，然后快步消失在巷口。

他刪除了我的****。但忘了退出家庭共享的定位。

手機地圖上，他的頭像正在往城西移動——那是夏薇的新住處。三個月前被我舉報盜賣文物的前合伙人，一個連文物上的泥土都要舔一遍的瘋子。

我關掉定位，沒有追出去。

三年前我從救助站領回他的時候，他翅膀骨折，渾身泥濘，像一只被暴雨打爛的風箏。我花了兩萬塊給他做手術，教他認文物款識，把工作室的鑰匙交給他。

他回報我的方式，是把我掛上暗網，然后投奔我的仇家。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那條匿名買家的消息又來了一條：“我到門口了。你家的燈還亮著?！?br>
我猛地抬頭。

門外確實站著一個人。不是白鷙。是一個比我高了整整一個頭的黑發男人，黑瞳，淺麥色的皮膚，左耳尖有兩道交錯的傷疤。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左手提著一個帆布包，右手舉著一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機。

他隔著玻璃門看著我，沒有敲門，也沒有按門鈴。

我走過去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帶著他身上一股礦石和汗水的味道。

“姜梧？”他問。

“你是誰？”

“墨九。你的新獸人?！?br>
他側身，讓我看到他身后空蕩蕩的巷子，“白鷙走了？那就對了。我在工會平臺看到他的帖子，秒拍了。這種白眼狼，早走早清凈?！?br>
我靠在門框上打量他：“你知道他把我描述成什么樣嗎？性格古怪、不講衛生、**獸人。你圖什么？”

墨九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伸手從里面拿出一樣東西。

一塊碎成兩半的陶片，上面殘存著半只變形的獸面紋。

“三年前，你在邊境礦區的救助站義診，幫一個老礦工修復了他家祖傳的陶罐。

我就是那個老礦工撿回來的孤兒?！彼烟掌f給我，“你用了一整天，把碎成五十多片的陶罐一片片拼回去，沒收一分錢。老礦工臨死前跟我說，這世上如果有好人，你就是?！?br>
我沒有接陶片。因為我不記得這件事了。三年前我確實去過邊境礦區，做獸人醫療志愿者，但那只是一個月的工作，我修復過太多破爛的陶罐，記不清每一件。

“所以你是來報恩的？”

“是來打工的?！?a href="/tag/mojiu.html" style="color: #1e9fff;">墨九把陶片收回去，“管吃管住就行，不要工資。我什么都能干——搬東西、打掃、做飯、守夜。礦區三年的苦力，什么苦都吃過?！?br>
他頓了頓，耳朵微微壓低：“唯一的要求是——別把我趕走?！?br>
風穿過巷子，吹得門上的風鈴叮當作響。

我側開身，讓他進來。

他沒有東張西望，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洗干凈杯子放回原處，然后站在客廳中央等我發話。

“你睡工作室角落那張折疊床，明天開始試用期一周。如果不合適，你自己走?！?br>
“好?！?br>
當天夜里，我被一陣細微的聲響吵醒。走出臥室，看到墨九蹲在工作臺前，拿著竹簽和軟毛刷，正在清理一件布滿銅銹的青銅戈。

他沒有開大燈，只用了一盞冷光工作燈，光線壓得很低，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像一頭沉默的獸。

“四點半了?！彼^也沒抬，“你回去睡，早飯七點好?！?br>
我站在走廊暗處看了他一會兒。

他清理銅銹的手法很專業，比白鷙那種毛手毛腳的瞎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但他的指關節粗大，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礦灰，顯然這雙手以前干的不是細致活，可他學得極快。

“你在礦區跟誰學的修復？”我問。

“工頭有一個陶罐，裂了，我拿自己的饅頭跟一個路過的文物販子換了一堂課?！?a href="/tag/mojiu.html" style="color: #1e9fff;">墨九說，“就一堂課，剩下的自己練。”

他沒有抱怨礦區的苦，沒有抱怨那堂只有一小時的課，甚至沒有抬頭看我。

但他說了一句：“你身上的松脂味，很好聞?！?br>
白鷙說過完全相反的話。他說這種味道讓他夜夜失眠。

我轉身回房，關門前說了一句：“七點，準時吃早飯。遲到沒飯。”

墨九的耳朵動了動，像兩面終于被風揚起的旗。

試用期第三天，白鷙的消息來了。

不是發給我的，而是發在獸人工會的公共論壇上。他用一個大號字體的帖子，標題寫著：“姜梧工作室藏了一件非法出土的戰國青銅鼎，地址在這里，誰去舉報？”

帖子下面配了我的工作室外景照片，門牌號清清楚楚。

墨九端著早飯從廚房出來時，我正在看這個帖子。

他沒有湊過來看我的手機，而是把粥放在我面前，說了句：“粥里加了山藥，養胃?！?br>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打了一盆水，開始擦那扇被拍進照片里的玻璃門。

他擦得很仔細，連門框縫隙里的灰都用竹簽剔了出來。

我喝完粥，放下碗。

“你不怕？”我問他。

“怕什么？”

“怕我被抓走，你白來一趟?！?br>
墨九擰干抹布，直起身。陽光打在他臉上，黑瞳被照成琥珀色。

“你不會被抓?！彼f，“那件青銅鼎，你昨天晚上已經打包好，今天上午就會送到***。白鷙不知道這件事，因為他走的那天你還沒開始打包。”

我盯著他。

“你怎么知道？”

“你打包的時候，我在外面守夜。包裝箱用的是三層瓦楞紙和防震棉，封箱帶繞了五圈，貼上‘易碎品’標識，然后你寫了***的地址。整個過程，你沒有猶豫過一秒?！?br>
他放下抹布，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你不是那種會被威脅的人。你只是需要一個幫你搬箱子的人?！?br>
我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我說：“吃飯。吃完陪我去***。”

那天下午，我和墨九一起把青銅鼎送到了***，完成了上報登記。工作人員說這屬于主動上交，不會有任何處罰，還會給一筆獎勵金。

走出***大門時，墨九忽然開口：“白鷙的那條帖子，你打算怎么處理？”

“不用處理。”我說，“他發帖的時候，青銅鼎已經在***登記入庫了。帖子里的舉報內容成了誣陷。工會有規定，誣陷前主人是重罪?！?br>
墨九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回到工作室，院子里的文竹被白鷙拔走的那盆位置，墨九重新種了一棵。不是文竹，是一株薄荷，葉片翠綠，揉碎了有清涼的辛辣味。

“松脂味加上薄荷味，會不會更好聞？”他問。

我說：“松脂味不是用來遮蓋的。”

他說：“我知道。薄荷是給你的，夏天泡水喝。”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手機忽然瘋狂震動。是獸人工會的緊急通知：

“白鷙因涉嫌誣陷前主人、泄露他人隱私，已被工會列入黑名單。其在夏薇處遭受**一事正在調查中，如有知情者請提供線索。”

緊接著是第二條通知，來自工會法務部：

“您在黑市被非法交易一事已立案。買家墨九的競拍行為屬于‘緊急救助性質’，不構成違規。但其無合同上崗屬于程序瑕疵，請盡快補簽正式雇傭合同?！?br>
我把手機遞給墨九看。

他看完，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合同不急。你先告訴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你在邊境礦區做志愿者的那一個月，有沒有遇到過一只黑豹幼崽？左耳被鐵夾夾斷了一半，右后腿骨折，身上有十七處傷。”

我愣住了。

三年前的記憶翻涌回來。確實有那樣一只幼崽。它被礦工從塌方的坑道里挖出來，渾身是血，已經沒有了呼吸。我做了四十多分鐘的心肺復蘇，把它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后來它被一個老礦工領走了，我走的時候它還瘸著腿跟在車后跑了很遠。

“那只幼崽是你？”我的聲音有點啞。

墨九沒有回答。他低下頭，把左耳的傷疤轉過來對著我。

那兩道傷疤，一道是鐵夾夾斷的，另一道——是愈合后又被人用刀劃開的。

“三年前你救了我。老礦工死后，我被他的債主賣到了礦區的黑磚窯，做了兩年苦力，后來跑出來，又進了合法的礦區打工。那只鐵夾的傷口一直沒長好，化膿了好幾次，最后我自己用刀片把腐肉切掉了?！?br>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切的時候我想，要是三年前你還在就好了。你不會讓我自己拿刀片割自己的耳朵?！?br>
風把薄荷葉的香味送過來。

我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墨九抬起頭，黑瞳安安靜靜地看著我：“所以我看到白鷙那個帖子的時候，一秒都沒猶豫。我不是想報恩。我就是想回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指尖的礦灰痕跡像一道道無法擦去的年輪。

“姜梧，給我一個名分。簽合同的那種?！?br>
我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他的手很燙，骨節粗硬，握住我的力道卻輕得像怕捏碎一片陶片。

“試用期還有四天?！蔽艺f，“四天后，如果你還是今天這個表現，我就簽?！?br>
墨九的耳朵豎了起來，又壓下去。

第七天，白鷙的消息終于直接發到了我的手機上。

不是短信，是一段語音。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原來的清亮：

“姜梧，夏薇被刑拘了。她對**獸人的事供認不諱。我的供詞起了作用......但我不干凈，我誣陷你的事也在調查。工會說，如果你愿意出諒解書，我可以從輕處理?！?br>
他停了很久，呼吸聲粗重。

“我不求你原諒。但我......能不能回去看看那盆文竹？就一眼。隔著窗戶看?！?br>
“文竹已經死了。”我回復，“***再種回去，活不了?！?br>
半個月后，工會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夏薇因**文物、非法拘禁、**獸人數罪并罰，判處十二年****。

白鷙因主動提供證據、配合調查，誣陷罪名從輕處理，被處以“從事公益勞動三百小時、限制三年內不得進入文物相關行業”的處罰。他去了南部沿海的鳥類救助站，負責清理鳥籠和搬運飼料。

他給我寄了一張明信片，上面是一片海，背面寫了一句話：

“薄荷比文竹好養。你終于學會了挑植物。”

我把明信片塞進抽屜，沒讓墨九看到明信片上角落里的那行小字。

他還在院子里種薄荷，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左耳的缺口被照得發白。

我站在原地。

院子里的薄荷，是他來那天種的。

那塊陶片，他說是老礦工留給他的。

可他剛才摸裂口的手勢——是指腹從里向外推，那是文物修復師檢查斷面是否對齊的習慣動作。

一個只在礦區上過一堂課的黑豹獸人，怎么會用這個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