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今年十四歲,在縣城念初二。
我爸在廣東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帶很多東西,塞滿我的書包,塞滿爺爺的柜子,然后把剩下的錢交給爺爺,再走。我媽跟人跑了——這是村里人說的,我爺爺從不這么說,他只說**出去打工了,等攢夠了錢就回來。我八歲那年就不再問了,因為八歲已經大到能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大人說出來讓你好受一點的。
我每年暑假回村里陪爺爺,這是慣例,從我八歲那年開始就沒變過。縣城到村里要先坐班車到鄉上,再走十五里山路。班車一天只有一班,早上七點出發,在盤山公路上顛三個小時,到了鄉上正好趕上午飯。但所謂的“到了鄉上”只是到了公路的盡頭,真正的路程從那里才開始。
村子叫椏口坪。地圖上找得到,但字特別小,小到像是印刷錯誤。早些年還有四十幾戶人,兩百多口,退耕還林以后,地少了,年輕人**了,現在只剩下不到二十個老人和幾個還沒到上學年齡的小孩。我算村里年紀最大的孩子,但我也只是暑假才回來。村里的小學五年前就撤了,最后一個老師走的那天,據說全村人都送到了村口,沒人說話,就那么站著,看著那個二十出頭的女老師背著鋪蓋卷走下山路,越走越小,最后被林子吞掉。
我爺爺是護林員,六十七了,還在干。他說這片林子他守了三十年,閉著眼睛都知道哪棵樹長了蟲、哪條溝里有野豬打滾。他有一桿**,掛在堂屋的墻上,槍托被磨得發亮,槍管永遠擦得干干凈凈。我從來沒見過他取下來用。小的時候我問過他,他說槍是鎮宅的,不是打東西的,真遇到什么事,朝天放一槍比打什么都管用。后來我大了一點,知道那槍是林業站八十年代發的,雙管的,打一發要手動退殼再裝彈,老得不能再老,但在爺爺手里,它看起來比什么都可靠。
我是七月十號到的村。那天熱得邪乎,班車的空調壞了,三十幾個座位塞了五十幾個人,雞鴨鵝什么都有,一個老**懷里抱著一只母雞,那雞在她懷里下了一個蛋,老**高興得不行,滿車的人都笑了。我靠在車窗上,玻璃燙得能煎雞蛋,外面的景色從樓房變成平房,從平房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山林,最后只剩下山和樹,層層疊疊的,看不到盡頭。
班車到鄉上的時候是十點四十,爺爺已經在等我了。他牽著那匹老騾子站在路邊,騾子嘴里嚼著什么東西,慢悠悠的,一副什么都不著急的樣子。爺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卷到膝蓋,露出兩條精瘦的腿,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幫都磨毛了。
“爺。”我跳下車喊了一聲。
他點點頭,沒說話,走過來接過我的書包掂了掂,然后放在了騾子背上。騾子叫了一聲,甩了甩尾巴。爺爺從騾子馱的筐里拿出一個搪瓷缸子遞給我,里面是涼茶,苦的,放了魚腥草和金銀花,爺爺說防暑。我一口氣喝了大半缸子,苦得直皺眉,但確實涼快了不少。
“走吧,”爺爺說,“天黑前到家。”
十五里山路。對于爺爺來說,十五里山路是他每天巡山的零頭,但對我來說,每一次都是一場考驗。路是石板路,早年間修的,有些石板已經碎了,露出下面的黃土,雨水沖過以后,坑坑洼洼的。路兩邊的樹比我去年走的時候更密了,我清楚地記得去年夏天路邊有一塊大石頭,白色的,形狀像一頭臥著的水牛,但現在那塊石頭被灌木遮住了大半,我只能從枝葉的縫隙里看到一點白色的影子。
有些地方連天都看不見了。枝葉在上方交織成一個綠色的穹頂,只有碎碎的陽光從樹葉縫里漏下來,在地上打出斑駁的光點。蟬叫得能把人耳朵震聾,那種聲音不像是從外面傳來的,更像是在你腦子里響,鋪天蓋地的,沒完沒了。我走了不到二十分鐘,后背就濕透了,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褲子粘在腿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布料拉扯著皮膚。
“爺,那是老陳頭的地吧?”
我指著路邊一片長滿灌木的坡地。我記得很清楚,去年那塊地上還種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