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歲那年，我在河邊點了一把野草。
火燒起來時，我爸沖進去替我撲。
村里人攔著他，不讓他走，說火是我惹的，必須撲干凈。
太陽曬到地皮發白，他喝不到水，也回不了家。
他倒下前，還把我的涼鞋從火邊踢出來。
后來他們說，我爸是自己逞強。
可我記得，他跪在土溝里喊過一句。
「讓我先回去，我閨女還在哭。」
第一章
我爸死在七月最毒的太陽底下。
醫院走廊的地磚被人踩得發黏，消毒水味鉆進鼻子里，我坐在長椅下面，抱著一只燒黑邊的涼鞋，腳趾蜷在一起，不敢哭出聲。
我媽跪在搶救室門口，手指**門縫，指甲里全是泥。
「醫生，我男人才三十四，他早上還給孩子煮了面，他不能死。」
門開了，穿白衣服的人摘下口罩，額頭上有汗。
「熱射病，多器官衰竭，送來太晚了。」
我**喉嚨里擠出一聲響，整個人往后倒，后腦磕在地上，響得我牙齒發酸。
我想過去扶她，可我的腿動不了。
是我點的火。
是我害死我爸的。
我爸早上還蹲在灶臺前給我挑蔥花。
他把面碗推到我面前，筷子頭敲了敲碗邊。
「小滿，吃完別去河邊，草干，一點就著。」
我嘴里叼著面，含糊地應他。
「知道了。」
他拿毛巾擦脖子，藍色工裝背后全是汗印。
「爸晚上回來給你買綠豆冰。」
我抬頭問他。
「兩根行不行？」
他笑，伸手彈我額頭。
「作業寫完，三根都行。」
那根綠豆冰，我沒吃到。
我也沒再聽見他叫我小滿。
下午兩點多，太陽把河灘曬得發白，蘆葦葉子垂下來，風一吹，干草刮著腳踝，刺得人發*。
我和隔壁的王耀在河邊玩。
他比我大兩歲，口袋里揣著打火機，啪嗒啪嗒按給我看。
藍火苗冒出來，又被他吹滅。
「何小滿，你敢不敢點一下？」
我搖頭。
「我爸不讓。」
王耀撇嘴，把打火機塞進我手里。
「膽小鬼，點一下就滅了。」
我握著那個燙手的小東西，手心全是汗。
他盯著我笑。
「**又不在，你怕什么？」
我怕他說我膽小，也怕他把我一個人丟在河邊。
我蹲下去，把火苗湊到一撮干草邊。
火一下竄起來，舔住草根，噼啪一響。
我嚇得松手，打火機掉進土里。
「滅了，快滅了。」
王耀用腳踩，火苗從他鞋邊鉆過去，順著草根往前跑。
風從河面吹來，火呼地撲向蘆葦叢，黑煙卷起來，我眼睛被嗆得睜不開。
王耀拔腿就跑。
我站在原地，鞋底被燙了一下，哭著喊。
「爸！」
我爸來的時候，手里還提著水泥袋。
他從工地那邊跑過來，安全帽歪在頭上，臉上的灰被汗沖成一道一道。
他看見我站在煙里，連袋子都沒放穩，撲過來把我抱起來。
「小滿，傷著沒？」
我抱著他的脖子哭。
「爸，我不是故意的。」
他把我放到溝邊，拍我的背。
「別怕，站遠點，捂住嘴。」
他轉身沖進火邊，用鐵鍬拍，用水泥袋撲，手背很快紅了一片。
火沒往河里走，反倒順著干草竄向旁邊的瓜棚。
瓜棚是王廣財家的。
王廣財跑來時，脖子上的金鏈子貼著汗肉，手里拿著一根木棍。
他一看見我爸，張口就罵。
「何正川，你閨女點的火，你今天不給我撲干凈，別想走！」
我爸彎著腰拍火，嗓子被煙刮破。
「先打119，先把孩子帶走！」
王廣財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帶什么走？她跑了算誰的？」
我爸直起身，眼白被熏紅。
「她才九歲！」
王廣財把棍子往地上一戳。
「九歲就能燒我棚子？你家賠得起嗎？」
我爸想過來抱我，被兩個男人攔住。
一個是王廣財的侄子王金虎，一個是村里的治保員劉慶。
劉慶伸手擋在我爸胸前。
「正川，火還沒滅，你先別走，事情得有個說法。」
我爸急得推他。
「我閨女在煙里哭，**還不知道！」
王金虎抓住我爸的胳膊，把他往火邊拽。
「少廢話，趕緊撲，燒到大棚你賠命都不夠。」
我爸腳下踉了一下，回頭看我。
煙隔著我們，我看見他嘴巴張開。
「小滿，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