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錦被下的密信
上海法租界，醉夢樓。
夜色像浸了墨的綢緞，沉沉裹住十里洋場的霓虹。絲竹聲隔著雕花門板飄進來，混著樓下的笑語與留聲機的咿呀，揉成一團醉人的靡靡。
蘇晚卿斜倚在紅木雕花大床上，一襲水紅色真絲睡袍松松垮垮掛在肩頭，露出半截雪色脖頸。她指尖捏著支翡翠鑲象牙嘴的煙桿，沒點煙火，只漫不經心地轉著，玉色的指尖在燈下泛著冷光。
身側的顧景明睡得正沉。
他是去年剛從法蘭西回來的留洋公子，生得劍眉星目，一身熨帖的洋裝襯得風度翩翩，張口便是**共和，閉口皆是救國理想，迷得上海灘多少名門閨秀芳心暗許。可誰也沒想到，他偏選了醉夢樓的頭牌蘇晚卿。
坊間都傳，顧公子是真性情，不看出身看靈魂。
只有蘇晚卿清楚，這個男人盯著的，從來不是她的靈魂。
是她背后，那些藏在租界暗處的**黨人。
半年前她故意遞出橄欖枝，本想借他留洋公子的身份做掩護，傳遞幾份無關緊要的情報，順便摸一摸官府的動向。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這人竟早就盯上了她。
“唔…… 晚卿……”
顧景明翻了個身，手臂習慣性地摟過來，鼻息里帶著濃重的酒氣，嘴里含糊地嘟囔著。
蘇晚卿淡淡瞥了他一眼，沒動，任由那只手落在她腰側。
半個時辰前，他抱著酒壇回來，醉眼朦朧地湊在她耳邊說甜言蜜語，說等**成了事，便八抬大轎娶她過門，帶她去巴黎看鐵塔。
她當時笑著仰頭應了，指尖劃過他的胸膛，心里卻涼得像臘月的黃浦江。
因為就在他醉倒栽進她懷里的瞬間，西裝內側的暗袋里，滑出了半張信紙。
只露出一角，卻清清楚楚印著 —— 江南巡防營密探處的朱紅關防。
蘇晚卿的目光落在他枕邊鼓起的西裝內袋上，眼底最后一點溫度也散了。
就是從那里掉出來的。
她輕輕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厚厚的羊絨地毯上，沒發出半點聲響。走到衣架旁，她指尖捏起那套深灰色西裝，順著暗袋的縫線摸過去 —— 果然，是做了夾層的，尋常人根本摸不到里面的東西。
虧他防備得這么深。
蘇晚卿冷笑一聲，拔下發髻上的細銀簪，順著夾層的縫隙輕輕一挑，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信紙抽出來的瞬間，泛黃的紙頁上工整的小楷，一字一句扎進她眼里。
——“顧君景明親啟：所報**黨上海據點名單已核實，張督辦甚悅。約定白銀五千兩，三日后寅時于十六鋪碼頭三號貨倉交割。另，醉夢樓蘇晚卿形跡可疑，望顧君設法查明其真實身份，若能一并誘捕歸案，另有重賞……”
蘇晚卿捏著信紙的指節微微泛白，指腹蹭過 “一并誘捕” 四個字，心里沒什么難過，反倒覺得可笑。
五千兩白銀。
她的命，加上她背后十幾個同志的命，在他眼里就值五千兩。
還有那句 “形跡可疑”—— 原來他不是最近才起疑，是從一開始，就在試探她。
虧她還覺得，這半年的虛與委蛇里，多少有半分真心。
“呵。”
她低低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夜風里的嘆息。
笑自己居然會有片刻的動搖，更笑顧景明這點本事，也敢在她面前班門弄斧。
她按原樣把信紙折好，塞回夾層里，又用銀簪把縫線撥回原位，仔細理了理西裝的褶皺，連領口的歪折都擺正了，半分痕跡都沒露出來。
做完這一切，她走回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熟睡的男人。
俊朗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睡著的時候卸下了平日里的偽裝，看起來竟有幾分無害。
誰能想到，就是這么一張溫文爾雅的臉，背地里干著賣友求榮的勾當。
“顧景明啊顧景明……”
蘇晚卿俯下身，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的摩挲，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你想要我的命？”
“那就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她直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百葉窗。
夜風裹著黃浦江的咸濕氣灌進來，吹起她散在肩頭的長發。
樓下巷口的梧桐樹下，一個穿青色短打的人影微微抬了抬帽檐，沖著窗戶點了點頭，轉身便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