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猴出太行------------------------------------------，能把人的骨頭凍透。，手里攥著半塊硌牙的窩窩頭，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太行山的土養不出富貴命。，聽得耳朵起了繭子。可他從來沒信過。，一年到頭回來兩三趟，每次都是半夜進門，天亮就走。小時候葉正凌以為爹是跑貨的商人，后來才知道，**干的不是買賣人的活計。。，他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起來，透過門縫看見院子里有個影子。月光很亮，照得那個影子清清楚楚——是**葉青松，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手里握著一把劍。，比**的手臂還長，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村里的鐵匠只會打鋤頭和鐮刀，打不出這種又窄又長的東西。**握著那把劍，整個人像是變了個人，不再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莊稼漢，而是一座山，一柄出鞘的刀。，院子里的落葉被齊齊切成兩半。，大氣不敢出。他看見**收了劍，站在月光底下，背影挺得像根標槍。過了很久，他聽見**說了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因果自種，莫問前程。”。他只是覺得，**的背影看起來很孤獨，像是這世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爹是干什么的？”，聽了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你爹啊，是個趕路的。”
“趕路去哪兒？”
“去他該去的地方。”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
他娘沉默了很久，直到灶膛里的火燒得噼啪作響，才低聲說了句：“該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
葉正凌沒有再問。他從小就學會了不問不該問的問題。這是**教他的，也是這窮山溝教他的——有些事，問了也沒答案，不如不問。
十六歲這年，葉正凌決定走了。
不是因為家里養不起他，雖然確實也養不起。不是因為村里容不下他，雖然確實也容不下。是因為他想明白了——留在太行山，他一輩子都是個泥腿子，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他不想翻什么身？他想。
他做夢都想。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葉正凌就醒了。他沒驚動任何人，摸黑穿好衣服，把那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棉襖裹緊，背上一個布包袱。包袱里只有兩樣東西：一套換洗的衣裳，還有他娘塞給他的三塊銀元。
三塊銀元，是這個家全部的積蓄。
他推**門的時候，愣住了。
院子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頭發花白的母親，佝僂著背，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另一個是十二歲的弟弟葉正德，瘦得像根竹竿，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吃了再走。”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葉正凌接過碗，一口氣喝完。小米粥很燙，燙得他喉嚨發緊，但他沒吭聲。他把碗還給母親，彎腰拎起包袱，轉身要走。
“哥。”身后傳來葉正德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啥時候回來？”
葉正凌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等你長大了，我就回來了。”
“那我啥時候長大？”
“快了。”
葉正凌抬腳往外走，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身后傳來母親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他咬了咬牙，沒有停。
走出村口的時候，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晨霧很大，把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灰蒙蒙里。葉正凌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自家屋頂上的煙囪冒出一縷青煙，歪歪扭扭地升上天，又被風吹散了。
他想起昨晚收拾東西的時候，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五個字，是**的字跡，潦草卻有力：
“路是自己走的。”
葉正凌把紙條揉成一團，想扔掉，猶豫了一下，還是揣進了懷里。
他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回來的，也不知道**為什么連面都不肯見。但他知道，這五個字，是**給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也是他們父子之間，唯一的告別。
山路很難走，全是碎石和泥土，一腳踩下去，鞋底就陷進去半寸。冬天的風刮在臉上，刀子似的，割得生疼。葉正凌縮著脖子，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沒有目的地。只知道要往南走，走到能吃飽飯的地方，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走到能讓他翻身的地方。
走到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他已經走出了二十里地。腳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他找了塊石頭坐下來，脫下鞋一看，兩只腳的腳后跟都磨破了，血糊糊的一片。
他從包袱里扯出一條破布條，胡亂包扎了一下，又繼續上路。
路上遇到幾個趕集的莊稼人，趕著牛車，車上裝著幾袋糧食。其中一個老漢看他走得艱難，招呼他上車捎一程。葉正凌也不客氣，道了聲謝，爬上了牛車。
老漢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去哪？”
“南邊。”
“南邊大了去了，具體哪？”
葉正凌想了想：“天津。”
老漢愣了一下，上下看了他好幾眼：“天津？那可是大城市，你去那兒干啥？”
“討生活。”
老漢搖搖頭，嘆了口氣：“年輕人，外面的世界不好闖啊。我年輕時候也出去闖過，在上海待了三年，最后還是回來了。這年頭，哪兒都不容易。”
葉正凌沒說話。
老漢又說：“我看你這孩子面相老實，給你提個醒。到了外面，別輕易相信人，別貪**宜，別跟人起沖突。這世道，人心比刀子還毒。”
“謝謝大爺。”
牛車晃晃悠悠地走了十幾里路，到了一個岔路口。老漢指了指右邊的路：“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再走三十里就到縣城了。到了縣城，找個車馬行，搭個順風車，能省不少力氣。”
葉正凌跳下車，給老漢鞠了一躬：“多謝大爺。”
老漢擺擺手：“去吧，保重。”
葉正凌轉身要走，老漢又叫住他：“小伙子，等等。”
葉正凌回過頭。
老漢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拿著，路上吃。”
葉正凌打開一看，是兩個白面饅頭。在這個年月，白面饅頭可是稀罕東西，一般人家過年都舍不得吃。
“大爺，這……”
“拿著吧。”老漢笑了笑，“我閨女也在外頭闖蕩，看到你就想起她了。出門在外，都不容易。”
葉正凌鼻子有點酸，但還是忍住了。他把饅頭收好，又給老漢鞠了一躬，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傳來老漢的聲音：“老天爺保佑，這孩子能闖出名堂來。”
葉正凌聽了，心里默默說了一句：老天爺靠不住，要靠，只能靠自己。
走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兩邊零零散散開著幾家店鋪。葉正凌找了半天，才找到老漢說的車馬行。車馬行的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去天津？”老板上下打量著他，“五十塊大洋。”
葉正凌心里一沉。他身上總共只有三塊銀元，別說五十塊，五塊都拿不出來。
“能不能便宜點？”
“便宜？”老板嗤笑一聲，“你以為這是坐驢車呢？這是馬車，走的是官道，安全又快。五十塊，一分不能少。”
葉正凌沉默了。他知道自己付不起，也知道多說無益，轉身就走。
“哎，小子，”老板在后面喊了一聲，“沒錢就別出來闖，老老實實在家種地得了。”
葉正凌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他找了個破廟**。廟里供著不知哪路神仙，香火早就斷了，供桌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葉正凌找了個角落，把包袱墊在腦袋底下，蜷縮著躺下來。
廟外面風聲嗚咽，像有人在哭。
葉正凌睡不著。他盯著房梁上掛著的蜘蛛網，腦子里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想他娘，想他弟，想那個常年不著家的爹，想那個老漢給他的兩個白面饅頭。
他拿出一個饅頭，咬了一口。饅頭已經涼透了，硬邦邦的，嚼起來有點費勁。但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嘗什么山珍海味。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留給他的那張紙條，還在懷里揣著。他掏出來，展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又看了一遍那五個字。
“路是自己走的。”
葉正凌把紙條重新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懷里。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對不對，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因為除了往前走，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第二天一早，葉正凌繼續上路。
他沿著官道一路向南，餓了就啃一口饅頭，渴了就找路邊的小河喝水。走了三天，腳上的水泡變成了厚繭，人也瘦了一圈，但他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天傍晚，他終于看見了天津城的輪廓。
遠遠望去，天津城像一頭巨大的怪獸，匍匐在地平線上，吞吐著來來往往的人流車馬。城墻很高，城門很寬，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士兵，盤查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葉正凌站在城外，看著眼前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有興奮，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城門。
身后的太行山越來越遠了，遠到他再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回去的。
不是衣錦還鄉，就是客死他鄉。
沒有第三條路。